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

散文 / 作者:蒲松龄 / 时间:2018-11-14 22:29:27 / 543℃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潞令】

宋国英,是东平县人,以教习资格被任命为潞城县令。他上任后,非常贪婪暴虐,尤其是催逼赋税,最为残酷。被他用棍子打死的老百姓,常常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县衙大堂。我的同乡徐白山一次路过潞城县,见他如此横暴,便讽刺他说:“你作为百姓的父母官,威风气焰竟到了如此程度吗?”宋国英扬扬得意地说:“不敢,不敢!我官虽小,但到任一百天,已打死五十八人了。”

过了半年,宋县令正在伏案处理公务,忽然瞪着眼站了起来,手脚一顿乱挠,像是与人撑拒的样子,嘴里连连说着:“我有罪该死,我有罪该死!”衙役把他扶进后堂,一会儿便一命呜呼了。唉!幸亏还有阴曹地府在管理着人世间的事情,不然,像宋国英这样的“父母官”,杀人越货愈多,“政绩卓异”的名声也就传开了,流毒还有穷尽吗?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马介甫】

大名有个秀才,叫杨万石,生平最怕老婆。妻子姓尹,性情出奇地凶悍。丈夫稍微违背了她,她就用鞭子毒打。杨万石的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了,是一个鳏夫,尹氏拿他当奴仆看待。杨万石和弟弟杨万钟常常偷点饭给父亲吃,不敢让尹氏知道。但因为父亲常年穿着破衣烂衫,衣不蔽体,恐怕让人笑话,所以,兄弟二人从不让父亲见客人。杨万石四十多岁了,还没有儿子,娶了个姓王的妾,两人从早到晚都不敢说一句话。

一次,杨氏兄弟二人到郡城等侯乡试。遇见一个少年,容貌俊雅潇洒,二人便跟他交谈起来,谈得很投机。问他的姓名,少年说:“姓马,名叫介甫。”从此后,三人交往更加密切,不久,便结义成了兄弟。分别后,大约过了半年,马介甫忽然带着童仆前来拜访杨万石兄弟。正巧遇上杨万石的父亲坐在大门外,一边晒太阳一边捉虱子。马介甫以为他是杨家的仆人,便说了自己的姓名,让他去通报主人,杨父便披上破棉衣进去了。有人告诉马介甫:“这老头就是杨万石的父亲。”马介甫正在惊讶,杨万石兄弟二人穿戴得整整齐齐迎出门来。进屋行过礼后,马介甫便请求拜见义父。杨万石推辞说父亲偶然得了点病,不能见客,连连让马介甫坐下。

三人谈笑着,不知不觉天已黑了。杨万石说了多次已准备好了酒饭,却一直不见端上来。兄弟二人轮番出出进进好几次,才见有个瘦弱的仆人捧了把酒壶进来。一会儿酒便喝完了。又坐等了很久,杨万石频频地出去催促,急得满头大汗。又过了很久,才见那个瘦弱仆人送来饭。但饭做得实在不好吃,让人难以下咽。吃完饭,杨万石急匆匆地走了。杨万钟抱来床被子,陪客人住宿。马介甫责备他说:“过去我以为你们兄弟二人有很高的品德,才和你们结拜兄弟。现在老父亲实际上吃不饱穿不暖,让路人见了都替你们羞愧!”杨万钟流下泪来,说:“这其中的心事,实在难以出口。家门不幸,娶进了一个凶悍的嫂子,全家男女老少横遭摧残。如不是至亲好友,也不敢宣扬这件家丑。”马介甫惊叹了一会儿,说:“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走。现在既然听你说了这桩奇异的事,倒不能不亲眼看一看。请你们借我一间空房子,我自己起伙做饭。”杨万钟听从了,打扫了一间屋子,让他住下。夜深后,又从家里偷来些蔬菜粮食,惟恐尹氏知道。马介甫明白他的意思,极力推辞不要。还把杨父请来,一起吃住。自己又进城去街市上买了布匹,替杨父做了新衣换上,父子三人都感动得哭泣起来。

杨万钟有个儿子叫喜儿,才七岁,夜里跟着爷爷和马介甫睡。马介甫抚弄着他说:“这孩子将来的福气寿数,要超过他父亲;只是少年时要受点苦难。”尹氏听说杨老汉竟然安安稳稳地有饭吃了,大怒,动不动就高声叫骂,说马介甫强行干涉她的家务事。起初还在自己屋里骂,渐渐地就在马介甫的屋子附近骂起来,故意让马听到。杨氏兄弟二人急得汗流浃背,犹豫着不敢去制止。但马介甫对骂声却充耳不闻。

杨万石的妾王氏,怀孕五个月了,尹氏才知道。她大发淫威,将王氏的衣服剥掉一顿毒打。打完,又喊杨万石来,让他跪在地上,扎上一条女人头巾,然后拿起鞭子往家门外赶。当时,正好马介甫站在外面,扬万石羞惭地不敢出去。尹氏用鞭子抽打着,逼他出去。杨万石忍受不了,只得跑出屋子,尹氏也随后追出来,双手叉腰,跳着脚大骂不止,围观的人挤满了大街。马介甫用手指着尹氏,大声喝斥说:“回去!回去!”尹氏不由自主地返身便跑,像被鬼撵着一样,鞋子都跑丢了,裹脚布弯弯曲曲地拖在路上,赤着脚跑回了家,面如死灰。稍定了定神,奴婢拿来鞋袜让她换上,尹氏才号啕大哭起来,家里的人谁也不敢劝她。

马介甫拉过杨万石,要替他摘下头巾。杨万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大气不敢出,像是怕头巾掉下来。马介甫硬给他摘下来后,他还坐立不安,唯恐私摘头巾,要罪加一等。一直等到尹氏哭完了,杨万石才敢回家,提心吊胆地慢慢蹭了回去。尹氏见了他,默默地一句话没说,突然站起身,回房中睡觉去了。杨万石才放下心来,与弟弟都暗暗感到奇怪。家人也都感到惊异,凑在一起叽叽咕咕。尹氏听到一些,更加羞惭恼怒,将奴婢逐个打了一遍,又喊叫王氏。王氏上次被打伤了,一直卧床不起,尹氏说她伪装,跑到王氏的床前将她一顿暴打,直打得下身鲜血涌出流了产。杨万石在没人的地方,对着马介甫悲伤地痛哭。马介甫劝慰了一番,叫童仆备下酒菜,二人对饮,已经二更天了,仍然不放杨万石回去。

尹氏一人在卧室里,痛恨丈夫不回来,正在大发脾气,忽然听到一阵撬门声。她急忙呼叫奴婢,屋门已经大开,有个巨人走了进来,身影遮挡了整个屋子,面貌狰狞凶恶,像鬼一样。转眼间又进来几个人,手里都持着明晃晃的刀。尹氏吓得差点死过去,刚想号叫,巨人用刀尖一下顶住她的脖颈,说:“敢叫,立即杀了你!”尹氏急忙拿出金银绸缎,要买条命。巨人说:“我是阴司的使者,不要钱,特来取你这个悍妇的心!”尹氏更加恐惧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,直磕得头破血流。巨人毫不理会,一边用刀一下下划着她的胸膛,一边数落她的罪状说:“像某件事,你说该杀不该杀?”说一件,就划一刀;把尹氏的凶悍罪状列举完,刀子已在她的胸口处划了几十下。最后,巨人说:“王氏生了孩子,也是你的后代,你怎么竟残忍到把她打堕了胎?这件事绝对不能饶恕!”命那几个人将她的手反绑起来,要给她开膛破肚,挖出心看看。尹氏吓得叩头求饶,连连说已经知罪了,巨人才饶了她。一会儿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,巨人说:“杨万石回来了。你既然已经悔过,姑且先留下你这条命吧!”说完,都消失不见了。杨万石进屋来,见尹氏赤身裸体地被反绑着,心窝上的刀痕纵横交错,多得数不过来。便解开她询问缘故,得知事情经过,非常惊骇,暗地里怀疑是马介甫干的。

第二天,杨万石向马介甫讲述了昨晚的怪事,马介甫也流露出惊骇的样子。自那以后,尹氏的威风逐渐收敛了,连续几个月没再骂人。马介甫非常高兴,这才告诉杨万石说:“我实话告诉你,你不要泄露出去:前次是我用了点小小的法术,吓唬她一下。现在她既然已经改正,你们又和好了,我也就暂时告辞了!”他便收拾行装走了。

从此后,尹氏每天傍晚都主动挽留丈夫作伴,满脸堆笑地迎合他。杨万石终生没受过这般优待,突然之间真是受宠若惊,坐立不安,不知该怎么办好。有天晚上,尹氏想起那巨人的样子,还吓得瑟瑟发抖。杨万石想讨好她,泄露了那巨人是假的。尹氏一听,一骨碌坐起身,穷根究底地追问他。杨万石自知失言,后悔也晚了,只得实说了。尹氏勃然大怒,破口大骂起来。杨万石害怕,跪在床下不起来,尹氏不理。杨哀求到三更,尹氏才说:“想叫我饶了你,你必须自己用刀在你心口处也划上那么多口子,我才解恨!”于是起身到厨房拿菜刀。杨万石大为恐惧,连忙逃出了屋子。尹氏握着刀追赶出来,闹得鸡飞狗跳,一家人全都起来了。杨万钟不知是什么缘故,只是用身子左右挡护着哥哥。尹氏正在叫骂着,忽见杨老汉也走过来;又见他穿着崭新的袍服,更加暴怒,扑上前去,把老汉的衣服割成条条碎片,又猛打老汉的耳光,往下拔他的胡子。杨万钟见了大怒,拿起块石头砸过去,正中尹氏的脑门,一下子跌倒在地死了过去。杨万钟说:“只要父兄能活下去,我即使死了,也没什么遗憾了!”说完便投井自杀了。等把他救上来,早已死了。尹氏不久又苏醒过来,听说杨万钟死了,才稍微解了恨。埋葬了杨万钟后,杨万钟的寡妻留恋儿子,不愿改嫁。尹氏对她动不动就辱骂,不给饭吃,硬逼她改嫁走了。只留下杨万钟的儿子孤单一人,天天遭受尹氏鞭打,等家人吃完后,才给孩子一点冷饭块吃。不过半年,就把孩子折磨得骨瘦如柴,仅剩下一口气了。

一天,马介甫忽然又来了,杨万石嘱咐家人不要告诉尹氏。马介甫见杨父又和以前一样衣衫褴褛,大吃一惊;又听说杨万钟死了,跺着脚悲叹不已。喜儿听说马介甫来了,便跑过来依偎在他身边恋恋不舍,连声叫着“马叔”。马介甫一时没认出他来,端详了很久,才认出他是喜儿,惊讶地说:“孩子怎么瘦弱成这个样子了?”杨父嗫嗫嚅嚅地对马介甫讲了一遍。马介甫生气地对杨万石说:“我过去说你不像人样,果然没说错。你们兄弟二人就这一根苗,孩子如被害死了怎么办?”杨万石一言不发,只会俯首帖耳地流泪。过一会儿,尹氏便知道马介甫来了。她不敢自己出来赶客人走,就把杨万石叫进去,一甩手就是几巴掌,逼他赶走马介甫。杨万石含着泪出来,脸上的掌痕还清清楚楚。马介甫发怒地说:“你不能制服她,难道就不能休了她吗?她殴打父亲,害死弟弟,你竟安心忍受,怎么做人?”杨万石听了,坐立不安,似乎被打动了。马介甫又激他说:“如她不愿走,理应用武力赶走她,就是杀了她也不要害怕。我有两三个知己朋友,都身居要职,一定会给你出力,保你无事!”杨万石答应,负气奔进内室,正好迎面碰上尹氏。尹氏大声责问:“你要干什么?”杨万石一下子变了脸色,双膝一软,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说:“马生教我休了你。”尹氏更加狂怒,四处寻找刀杖。杨万石恐惧万分,急忙逃了出来。马介甫鄙夷地说:“你真是不可救药!”说完,打开一只箱子,取出一点药末,掺在水里让杨万石服下,说:“这药叫‘丈夫再造散’。我所以不敢轻易使用它,是因为这种药能伤害人。现在迫不得已,姑且试试吧!”杨万石喝下药后,顷刻便觉一股怒气从胸中冒出,像烈火烧着一样,一刻也忍受不了,径直奔进内室,喊叫声像打雷一样。尹氏还没来得及讲话,杨万石飞起一脚,把她踢出几尺以外,跌倒在地。接着又攥起块石头,往她身上砸了无数下,打得她几乎体无完肤。尹氏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怒骂不止,杨万石更加暴怒,从腰里拔出刀子。尹氏见了,叱骂说:“拔出刀子,你敢杀我吗?”杨万石一言不发,从她大腿上一刀割下巴掌大的一片肉扔在地上。刚要再割,尹氏已疼得哀叫着求饶。杨万石不听,又割下一块肉扔了。家人们见杨万石又凶又狂,急忙跑过来,死命将他拉了出去。马介甫迎上去,挽着他的胳膊慰劳了一番。杨万石还余怒不息,屡屡挣扎着要再去找尹氏,马介甫劝阻住他。又过了一会儿,药力渐渐消失,杨万石又变得垂头丧气起来。马介甫嘱咐他说:“你不要气馁!重振男子汉大丈夫之气,全在此一举。人之所以怕老婆,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,而是有一个过程。就好比昨天的你已经死了。今天又复活了一个新的你,必须从此洗旧革新。再一气馁,可就无法挽回了!”说完,让杨万石进去看看尹氏动静。尹氏一看见杨万石,还吓得全身发抖,从心里服了,让奴婢硬扶自己起来,要跪爬过去迎接。杨万石阻止,尹氏才罢了。杨万石出来后告诉马介甫,杨氏父子都非常高兴。马介甫便要告辞,父子都挽留他。马介甫说:“我正要去东海,所以顺路来看看你们。回来时我们还能相见。”

过了一个多月,尹氏才渐渐伤好起床了,她对丈夫十分恭敬。可日子一长,她觉得杨万石黔驴技穷,似乎没什么别的能耐,对他先是亲昵,渐渐嘲笑,渐渐喝骂,不长时间,完全恢复了老样子。杨父忍受不了,深夜逃到河南当了道士,杨万石也不敢去寻找他。

过了一年多,马介甫来了,得知事情经过,愤怒地斥责了杨万石一番。立即叫过喜儿,把他抱到驴背上,撇下杨万石,赶着毛驴走了。从此后,村里的人都鄙视杨万石。学使驾临考核生员时,认为杨万石品行恶劣,革去了他的生员资格。又过了四五年,杨万石家遭受火灾,房子财物全部化为灰烬,还延烧了邻居家的房屋。村里的人把杨万石扭送到郡府,打起官司,官府罚了他很多银两。于是杨万石家产渐尽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。邻村的人都相互告戒,谁也不要借给他房子住。尹氏的兄弟们愤怒她的所作所为,也拒绝接济,不让她回娘家。杨万石穷困不堪,只得把王氏卖给了大户人家,自己带着尹氏向南出走。到河南地界,旅费便没有了。尹氏不愿跟他走,一路嚷叫着要改嫁。正好有个屠夫死了老婆,便花三百吊钱把尹氏买走了。只剩杨万石一人,在附近的城市乡村中讨饭度日。

一天,杨万石到一个大户人家门前讨饭,看门的人斥责着赶他走。一会儿,有个官员从门里出来,杨万石急忙跪在地上哭泣着乞讨。那官员仔细端详他,又问了问姓名,惊讶地说;“是我伯父!怎么穷到这个地步!”杨万石细看,认出是弟弟的儿子喜儿,不禁失声痛哭,跟着喜儿进了家。只见高房大屋,金碧辉煌。一会儿,杨父扶着一个童儿出来,父子见面,相对悲泣。杨万石才讲述了自己的遭遇。原来,马介甫带走喜儿后,一直让喜儿住在这里。几天后,马介甫又去找了杨父来,让他们祖孙团聚。又请了先生,教喜儿读书。喜儿十五岁时考中了县学,第二年又中了举人。马介甫又替他娶了妻子,便要告别。祖孙二人哭着挽留他,马介甫说:“我不是凡人,是狐仙,道友们已等我很久了!”于是,告辞走了。喜儿说到这里,不禁感到心酸。又想起自己过去同庶伯母王氏倍受酷虐,越发悲伤。于是,喜儿派人带着银两,用华丽的车子,把王氏赎出接了回来。一年多,王氏生了个孩子,杨万石便把她扶作正妻。

尹氏跟了屠户半年,还是像以前那样凶悍狂悖。一次,屠户大怒之下,用屠刀把她大腿上穿了个洞,再用根猪毛绳从洞里穿过去,把她吊在了房梁上,自己挑着肉出门走了。尹氏号叫得声嘶力竭,邻居才知道。把她放下来,从伤口里往外抽绳子,每抽动一下,尹氏喊疼的叫声震动了四邻。从此,尹氏见了屠户就毛骨悚然。后来大腿上的伤虽然好了,但毛绳上的断毛留在肉里,走起路来终究还是一瘸一拐的。还得昼夜服侍屠户,不敢稍有松懈。屠户蛮横残暴,每次喝醉酒回来,就毒打尹氏一顿,毫不留情。到此时,尹氏才明白过去自己强加给别人的虐待,也是像自己今天的景况一样不好受。

一天,喜儿的夫人跟伯母王氏到普陀寺烧香,附近村庄的农妇都来拜见她们。尹氏也混在人群里,怅惘地不敢靠前。王氏看见了她,故意问:“这是谁呀?”家人禀告说;“她是张屠户的老婆。”呵斥尹氏上前,给太夫人行礼。王氏笑着说:“这个妇人既是屠户的老婆,应该不缺肉吃,怎么如此瘦弱?”尹氏听了又惭愧又愤恨,回家后便去上吊,但绳子太细,没能吊死,屠户也就更加厌恶她。

又过了一年多,张屠户死了。一次,尹氏在路上遇到杨万石,远远地望见他,便跪在地上爬过去,泪流如雨。杨万石碍着仆人在场,一句话没和她说。但回去后却告诉侄子,想接回尹氏,侄子坚决不同意。尹氏被村里的人唾弃,久久没有个归宿,便跟着乞丐们讨饭度日,杨万石还不时地和她在野外荒庙中幽会。侄子引以为耻,暗暗地让乞丐们把杨万石羞辱了一番,他才和尹氏断绝了关系。这件事我不知究竟,最后几行是毕公权撰写成的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魁星】

郓城县人张济宇,一天躺在床上还没睡着,忽然看到一片光明照满屋内。他惊异地看着,见一个鬼拿着笔站着,像是魁星的样子。他急忙起来向魁星跪拜叩首,光明也随即消失了。

从此张济宇便自负起来,认为这一定是科考第一的预兆了。可是从这以后,他竟然潦倒失意,一事无成,家境也败落下来,亲人又接连死去,只有他一个人活着。

那个魁星为什么不给张济宇降福,反而降祸呢?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厍将军】

有个叫厍大有的人,字君实,是陕西省汉中洋县人氏。他是个武举人,隶属祖述舜部下。祖述舜给他的待遇很优厚,多次提拔他,并晋升他为后周的总戎。后来,厍大有感到后周政权大势已去,就秘密偷袭祖述舜。祖述舜在格斗中奋力抗拒,结果伤了手,被捆绑起来。

厍大有归顺了总督蔡毓荣。来到都城,梦中到了冥王府。冥王因为厍大有不讲道义,非常生气。命令小鬼用滚沸的油浇在他的脚上。厍大有醒来后,感到双脚疼得难以忍受。后来他的脚肿烂了,脚指全都脱落,又增添了疟疾,总是连声呼叫着说:“我实在是负义之人!”终于死去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绛妃】

康熙二十二年,我在刺史毕际有公的绰然堂设馆教书。毕刺史家的花草树木极为茂盛,闲暇对我就跟从毕公漫步,得以尽兴地游赏奇花异草。

一天,我观赏完花木回到房内,因极度困倦想睡一觉,便脱下鞋来上了床。睡梦中见两个女子,衣着鲜艳华丽,走过来很恭敬地说:“有件事想拜托您,敢劳大驾前去。”我惊讶地急忙起来问:“是谁招呼我?”她们说:“是绛妃。”我被她们说糊涂了。不明白绛妃是谁,但也就连忙跟着她们去了。

不多时,就见一片宫殿楼阁,高接天际。下面有石砌的台阶,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上攀登,大约上了一百多层才到了顶端。只见红漆大门敞开着,又有两三个美丽的女郎,急忙进去通报。一会儿,我跟着她们来到一座大殿外面。这大殿有金质的帘钩、碧绿的门帘,光闪闪地耀人眼睛。殿内有一个女子从台阶上走下来,身上佩带的玉佩发出铿锵悦耳的声响,样子像是皇宫的嫔妃。我正想向她施礼,女子却先说道:“委屈先生远来,理应先向你致谢。”便招呼身边的侍女,把毯子铺在地上,样子像是要给我行礼。我惶恐得手足无措,便对她讲道:“草莽微贱之人,有幸得到您的召唤,已经感到不尽的荣耀;又胆敢以平等的礼节拜见您,更加重了我的罪过,折损了我的福分!”

绛妃便叫使女们撤去地毯,摆设了宴席,对面坐下。酒过数巡,我即告辞说:“我喝不了几杯就醉,恐怕酒醉失态,有违礼仪。您有什么吩咐请赐教,以消除我的疑虑。”绛妃不说话,只是用大杯催促我喝酒。我几次请她指教,她才说:“我是花神,合家的眷属都寄居在这里,经常被封家的丫头蛮横摧残。今天想和她们作一决战,拜托您撰写声讨她们的檄文。”我惶恐不安地站起来说:“我学问浅薄,不善文辞,恐怕辜负了您的重托。只是奉您的命令,怎敢不竭尽我至诚的愚拙。”

绛妃很高兴,就在殿上赐给我笔和墨。众女郎拂拭几案座位,磨墨润笔。又有一个垂发少女把纸叠成文书格式,放在我的手腕下面。我才略写了一两句,便有两三个女郎凑过来观看。我平时不很敏捷,这时却觉得文思泉涌。不多时,就把稿子写完了,她们争着拿去呈给绛妃。绛妃展开稿子看了一遍,说写得很不错,于是又送我回到绰然堂。我醒来之后回忆这件事,每个情节都清楚地浮现眼前,只是那檄文中的词句多半记不起来了。因此,只能补上不足之处,使它成为完整的檄文:

“谨按封氏:飞扬成性,忌嫉为心。济恶以才,妒同醉骨;射人于暗,奸类含沙。昔虞帝受其狐媚,英、皇不足解忧,反借渠以解愠;楚王蒙其蛊惑,贤才未能称意,惟得彼以称雄。沛上英雄,云飞而思猛士;茂陵天子,秋高而念佳人。从此怙宠日恣,因而肆狂无忌。怒号万窍,响碎玉于王宫;澎湃中宵,弄寒声于秋树。倏向山林丛里,假虎之威;时于滟滪堆中,生江之浪。且也,帘钩频动,发高阁之清商;檐铁忽敲,破离人之幽梦。寻帷下榻,反同人幕之宾;排闼登堂,竟作翻书之客。不曾于生平识面,直开门户而来;若非是掌上留裙,几掠妃子而去。吐虹丝于碧落,乃敢因月成阑;翻柳浪于青郊,谬说为花寄信。赋归田者,归途才就,飘飘吹薜荔之衣;登高台者,高兴方浓,轻轻落茱萸之帽。蓬梗卷兮上下,三秋之羊角抟空;筝声入乎云霄,百尺之鸢丝断系。不奉太后之诏,欲速花开;未绝座客之缨,竟吹灯灭。甚则扬尘播土,吹平李贺之山;叫雨呼云,卷破杜陵之屋。冯夷起而击鼓,少女进而吹笙。荡漾以来,草皆成偃;吼奔而至,瓦欲为飞。未施抟水之威,浮水江豚时出拜;陡出障天之势,书天雁字不成行。助马当之轻帆,彼有取尔;牵瑶台之翠帐,于意云何?至于海鸟有灵,尚依鲁门以避;但使行人无恙,愿唤尤郎以归。古有贤豪,乘而破者万里;世无高士,御以行者几人?驾炮车之狂云,遂以夜郎自大;恃贪狼之逆气,漫以河伯为尊。姊妹俱受其摧残,汇族悉为其蹂躏。纷红骇绿,掩苒何穷?擘柳鸣条,萧骚无际。雨零金谷,缀为藉客之裀;露冷华林,去作沾泥之絮。埋香瘗玉,残妆卸而翻飞;朱榭雕栏,杂佩纷其零落。减春光于旦夕,万点正飘愁;觅残红于西东,五更非错恨。翩跹江汉女,弓鞋漫踏春园;寂寞玉楼人,珠勒徒嘶芳草。斯时也: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;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。尔乃趾高气扬,发无端之踔厉;催蒙振落,动不已之阑珊。伤哉绿树犹存,簌簌者绕墙自落;久矣朱幡不竖,娟娟者霣涕谁怜?堕溷沾篱,毕芳魂于一日;朝荣夕悴,免荼毒于何年?怨罗裳之易开,骂空闻于子夜;讼狂伯之肆虐,章未报于天庭。诞告芳邻,学作蛾眉之阵;凡属同气,群兴草木之兵。奠言蒲柳无能,但须藩篱有志。且看莺俦燕侣,公覆夺爱之仇;请与蝶友蜂交,共发同心之誓。兰桡桂楫,可教战于昆明;桑盖柳旌,用观兵于上苑。东篱处士,亦出茅庐;大树将军,应怀义愤。杀其气焰,洗千年粉黛之冤;歼尔豪强,销万古风流之恨!”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河间生】

河间县有个书生,在自家的场上积攒了一个像山丘那样大小的麦穰垛。家人天天从垛上撕麦穰烧,日子一长,把垛上撕了个洞。有一只狐就住在这个洞中,经常变化成一个老翁,去拜见书生。

一天,狐又变化成老翁,请书生去喝酒。到了麦穰垛前,狐翁拱手请书生入洞。书生很为难,狐翁再三邀请,书生才钻了进去。进洞一看,只见房屋走廊,华丽宽敞。坐下后,摆上来的茶、酒都芳香无比。只是日色昏黄,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。喝完酒,出来再同头一看,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
狐翁经常在晚上外出,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回来,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。问他,便说是有朋友请他去喝酒。一次,书生请他带自己一同前去,狐翁不答应。书生再三恳求,狐翁才同意,挽住书生的胳膊,快如疾风地往前行去。走了有做顿饭的功夫,来到一个城市。二人走进一家酒店中,只见客人很多,一桌一桌地聚在一起喝酒,一片喧闹声。狐翁领着书生来到楼上,往下看下边喝酒的人,桌几上摆着的菜肴都历历在目。狐翁自己下楼,任意取拿桌上的酒果,捧上来让书生吃,喝酒的人竟一点也不察觉。过了一会儿,书生见楼下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桌上摆着金桔,便请狐翁去拿。狐翁说:“那人是个正派人,我不能接近他!”书生听了这话,心里默想:狐跟我交游,一定是因为我有邪心的缘故;从今往后,我必定要做个正派人!刚想到这里,忽然身子不由自主,头一晕,从楼上掉了下去。楼下喝酒的人大吃一惊,都吵嚷起来,以为是妖怪。书生仰头往上一看,哪里有楼,原来刚才是在房梁上!书生将实情告诉了众人,众人审知他说的是实话,便给他路费,让他走了。书生问众人这是什么地方,得知是山东鱼台县,离河间县已一千多里路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云翠仙】

梁有才,原籍山西,是个小商贩。暂住在济南。家里一无妻子二无田地,独身一人。

一天,梁有才跟别人去爬泰山。泰山在四月里去烧香的人很多。又有男女信徒一百多人,间杂着跪在神座下面,看着香烧完了才起来,叫作“跪香”。梁有才看见这些跪着的人中有一个女子,年纪有十七八岁,长得很美,非常喜欢她。他佯装香客,靠近女郎跪下。又装作膝盖没劲的样子,一俯身去摸女郎的脚;女郎回头看了下,似乎有点生气,就跪着走了几步,离梁有才远了一些。可梁有才也跪着走过去靠近了女郎,一会儿,又去摸女郎的脚。女郎察觉梁有才不怀好意,忽地站起来出门走了。梁有才也不跪了,去追踪女郎,可是出来看了看女郎的足迹,却不知向哪里去了,心里大失所望,没精打采地走着。半路上看见女郎跟着一个老妇人一起走,看样子像是女郎的母亲。梁有才跟上去。老妇人与女郎一面走路一面说话。老妇人说:“你能来给泰山娘娘叩头,是好事!你又没有弟弟妹妹,但求娘娘暗中保护,能找到个好女婿,只要孝顺,不一定是王孙公子。”梁有才听了,心中暗暗高兴,渐渐靠近老妇人与她搭话。老妇人自称姓云,女儿名叫翠仙,是她的亲生女,家住西山里,离此四十多里路。梁有才说:“山路很难走,大娘你年纪大了走路费力,小妹又这样细弱也走不快,什么时候才能到家?”老妇人说:“天已晚了,我们准备在她舅舅家里住一宿。”梁有才又说:“刚才您说找女婿不嫌穷,只要人好;我还没有结婚,我能使您满意吗?”老妇人问女儿,女郎没说话。问了好几次,女郎才说:“他没有福气,又行为浮荡,容易反复无常,我不能给这种薄情人作妻子!”梁有才听了,竭力表白自己诚实,还指天盟誓。老妇人听了很欢喜,竟答应了他的婚事。女郎很不高兴,变了脸色。老妇人又拍了一下梁有才,表示亲切。粱有才更加殷勤,拿出钱雇了两个二人抬,叫她母女坐,自己步行跟在后面,像个仆人一样。每逢不好走的地方,还喊轿夫慢点走不要摇摆,表现非常殷勤。

过了一会儿,进了一个村子,老妇人便邀梁有才一同到女郎舅舅家。舅翁及妗子出来相迎,老妇人称他们哥哥嫂嫂。对他们说:“梁有才是我的女婿,今天正是好日子,不要再选择日子了,今晚就叫他们成婚。”舅翁也很高兴,拿出酒肴招待梁有才。接着,云翠仙穿着礼服出来,三位老人就扫了床催他们早睡。

梁有才与女子入了洞房,女郎说:“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个不义之人,但迫于母命,姑且嫁你。你若是好好为人,不愁白头到老。”梁有才唯唯地答应着。天明,早早起床,老妇人对梁有才说:“你先回家,我与女儿随后就到。”

梁有才回到家里,把房子、院子打扫干净,老妇人果然送女郎来了。母女进屋一看,什么也没有。老妇人便说:“这个样子怎么过日子?我马上回去,给你们点小小帮助。”便走了。

第二天,有几个男女送来衣被、用具,摆了满满一屋,连顿饭没吃就走了,只留下一个小丫鬟。梁有才从此坐享温饱,每日招呼一些无赖饮酒、赌博,渐渐偷妻子的首饰去赌。云翠仙多次劝阻,梁有才不但不听,还很不耐烦。翠仙无法,只好天天守着箱子,像防贼一样。

一天,赌徒们叫门找粱有才,偷着看见了云翠仙,非常吃惊,试着对梁有才说:“你太富贵了,还愁穷吗?”梁有才问原因。赌徒们说:“刚才见你夫人,实在是天仙一样,她与你的家道很不相称。卖给人家作妾,可得一百两银子;如卖到妓院,可得一千两银子。你一旦千两银子到手,还怕没钱饮酒赌博?”梁有才当时虽没有说什么,但心里却很以为然。回到家里时时对妻子叹气,说穷得没法过。翠仙也不理他,粱有才就天天敲桌子,硬板凳,扔筷子,骂丫鬟,作出种种姿态叫翠仙看。一天晚上,翠仙打了酒来与他对饮,忽然对他说:“你因为家里穷,天天焦心,我又无法使你不穷,不能替你分优,哪能不惭愧?但家里又没别的东西可卖了,只有这个丫鬟,卖了她,可能还稍稍解决点用度。”粱有才摇摇头说:“她能值几个钱!”又呆了一会,翠仙说:“我对于你,还有什么不能支持的?但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。想我们穷到这个地步,就是死心地跟你过一辈子,不过是都受一百年苦,能有什么前途?不如把我卖给有钱的人家,都能得到好处,卖的钱可能比丫鬟多些。”粱有才故意装作惊讶地说:“何至于如此?”翠仙再三要求,脸色很认真。粟有才才高必地说:“再慢慢商量。”

粱有才于是便托宦官把妻子卖给官府的妓院。宦官亲自来看人,见了云翠仙,非常高兴,怕不能到手,立下字据,支了八百串钱,事情就办成了。翠仙说:“我母亲因为你穷,常常挂念,今天咱们断了情缘,我得回娘家一趟。况且咱俩就要分开了,哪能不告诉母亲一声?”梁有才顾虑她母亲阻拦。翠仙说:“这是我自己愿意的,保证不要紧。”粱有才听从了,便跟着翠仙去她娘家。

半夜才到了翠仙娘家,叫开门进了院子,见楼房非常华丽,丫鬟使女来来去去的很多。以前粱有才天天与翠仙在一起,经常要求来看岳母,翠仙都不同意;所以当了一年多女婿,还没有走一次岳母家。今天一见,十分惊奇,心里想,她家原是这样的大户人家,恐怕不甘心把女儿卖去当妓女。

翠仙领粱有才上了楼,老妇人一见,惊讶地问夫妻俩为何而来。翠仙抱怨说:“我原来就说他是个不义的人,如今果然不错!”便从衣服里边拿出两锭黄金披在桌子上,说:“这金子幸亏没有被小人偷了去,今天仍归还给母亲。”母亲惊奇地问缘故。翠仙说:“他将要把我卖了,我收着这金子也没有用处。”指着粱有才大骂:“豺狼!鼠子!以前你挑着担子,满脸是土,像鬼一样。结婚时,浑身汗臭气,身上的污垢掉下来几乎砸塌了床,脚上老皴一寸多厚,叫人整夜恶心。是我进了你家,你才坐吃三餐,脱了你那身穷鬼皮。母亲在上,难道我是说谎吗?”粱有才低着头,一声也不敢吭。翠仙又说:“我自己知道我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,不配侍奉富贵的人;像你这样的男人,我自认为还配得过你。有什么亏待你的地方,竟不念一点香火之情?我岂不能盖楼房、买田地?就是看你一身穷骨头,天生乞丐相,早晚不能白头到老!”说完了,丫鬟婆子们连起手来,团团围住梁有才。看见小姐斥骂他,便一起唾骂,都说:“不如杀了他,何必多说!”梁有才害怕,跪在地上认错,直说自己知道悔改了。翠仙又生气地说:“卖妻子已是十恶不赦,够残忍的了,况且还把同床人卖去当妓女!”话还没有说完,众人都怒日圆睁,一起用簪子、剪刀刺梁的肋下、踝骨。梁有才嚎啕大哭,叫喊着求饶。翠仙制止住说:“可以暂时放了他,他就是不仁不义,我还不忍心看他害怕的样子。”便领着丫鬟使女们下楼去了。

梁有才坐着听了一会儿,没有动静了,心里想偷跑。一仰头,看见满天星斗,东方已发白了。四面一片苍茫的原野,灯也没有了,房子也没有了,自己坐在峭壁上,向下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心里害怕掉下去。身子一动,轰隆一声随着乱石就掉了下来。幸亏半山腰有棵枯树挡了一下,没有掉入山谷。他肚子挂在枯树上,手足都够不到东西。向下看茫茫然不知有多少丈深,身子一动也不敢动,连喊带怕,声嘶力竭,全身都肿了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,都一点劲也没有了。

太阳渐渐升高了,才有个打柴的人看见梁有才。他找了条绳子来,把梁放下山崖,已经奄奄一息。打柴的人把他送回家去。到了家,大门敞着,家里一片荒凉,像座破庙,桌椅板凳都没有了,只有一张绳结的床和一张破桌子,还是他家的旧物。零零乱乱地还放在那里。梁有才浑身无力地躺下,饿了,就向邻居家要口饭吃。接着身子肿处溃烂了,成了癞疮。乡里人看不起他,都不理他。梁有才没有办法,卖了破屋,住在土洞里,在街上乞讨,随身还带着一把刀。有人劝他用刀换点吃的,粱有才不肯,说:“住在野外,要防备虎狼,得用它自卫。”

后来,梁有才在路上遇到劝他卖妻子的那个人,走到近前与那人说话,忽然抽出刀来把那人杀了,于是被捕入狱。县官得知这里面的一些情由;没忍心虐待他,只是把他关起来,没有多久,梁有才便死在狱中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跳神】

济南的风俗,民间有生病的人,就在闺房内求神占卜吉凶。请来老巫婆敲打带铁环的单面鼓,舞步婆娑,跃然作态。叫做“跳神”。而这一风俗在京城中尤其盛行。良家少妇们也时常自已这样做。在堂屋中,托盘里放着肉,盆子里装着酒,条几上点燃着大蜡烛,比白天还明亮。一个少妇扎着短裙子,弯屈起一只脚跳“商羊舞”,另有两人各抓着少妇一条胳膊,在两边架着她。少妇口中念念有词地絮叨着,像是在歌唱,又像是在祈祷,字句或多或少,长短不齐,虽然不合韵律,却拖着长腔。室内几面鼓同时乱打,犹如雷鸣,声音杂乱刺耳。少妇的嘴唇一启一合,掺杂着鼓声,听不清唱的什么。不久,少妇低下头来,眼睛斜视着一旁,站立全靠别人搀扶,不搀扶就向前倒下去。一会儿,少妇忽然伸着脖子高跳起来,离地一尺多高。室内各个女子都严肃起来,惊恐地张望着说:“祖宗来吃饭了。”便呼地一口气吹灭了灯,室内外一片昏黑。人们都惊惧地屏住呼吸立在暗中,谁也不敢交谈一句;即使说话也听不到,因为这时的鼓声太乱了。“祖宗”吃了不多时,就听到少妇厉声呼唤公婆和兄嫂的小名。这才一起点燃蜡烛,躬着腰询问吉凶。看那酒杯、盆子和托盘里,都已空空的了。人们看少妇脸色的变化,观察她面部表情是恼怒还是喜悦,恭恭敬敬地问长问短。少妇有问必答。问病的人中有在内心非议的,神已经知道,便指出某人讥笑我,大不敬,要脱下他的裤子。这个讥笑神的人自顾全身,已是光溜溜的裸体,每每在门外的树梢上找到裤子。

满洲的妇女,尊崇侍奉神尤其虔诚,即使有一点儿疑惑,也一定求神来判断。“跳神”的人常是穿着整洁,骑假虎假马,拿着长兵器,在床上舞动,叫做“跳虎神”。假马假虎的姿势显示出威武愤怒的样子。跳神的人声音粗重,有时自称是关羽、张飞或赵公明,都不一样。气势威严,阴冷可怖。男子如从窗纸上开个小孔往室内偷看,就立即被长兵刃从窗内穿出刺中帽子,挑进屋里去。一家里的老妇人、媳妇、姐妹,都严肃地瑟缩着,小心翼翼地像群雁排成“一”字形站在那里,不敢胡思乱想,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铁布衫法】

有个姓沙的回民,学得了铁布衫大力法。他把五指并起来,用力砍下去,可以砍断牛脖子;横着捅过去,可把牛肚子穿一个窟窿。

他曾经在仇彭三公子的家里,把一块又粗又重的木头悬挂在空中,让两个体壮力大的仆人使足力气把悬木推出很远,然后使悬木猛然荡回来;沙某用赤裸裸的肚子迎接撞来的悬术,“砰”的一声响,悬木被顶出老远。沙某又掏出自己的生殖器,平放在石头上,用木槌子使劲砸,没有一点儿损伤;只是怕刀罢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大力将军】

查伊璜,是浙江人。有一年的清明节,他在野外一座寺庙里喝酒,见大殿前有口古钟扣在地上,这钟足有一个可盛两石的大水瓮那样大,钟身上和地下留着清清楚楚的用手抓过的新痕迹。他很惊疑,趴在地上往钟里看了看,里面藏着一只可装八升左右的小竹筐,筐里不知有什么东西。他便命几个人抓着钟耳,奋力一提,古钟纹丝没动。查伊璜更加惊疑,便继续坐下喝酒,等着那个往钟里藏东西的人来。

过了一会儿,走来一个年轻的乞丐,把讨来的饭堆在钟的一边;然后一只手掀开钟,另一只手把饭抓进筐里,一连掀了好几次,才把饭放完。然后仍把钟扣好,走了。过了不久,他又回来了。掀开钟抓把饭吃起来,吃完掀钟再取,轻松得像开个柜子一样。查伊璜和同座的人都惊骇不已。查伊璜起身问道:“你这样一个堂堂男子汉,怎么讨饭呢?”乞丐回答说:“我饭量大,没人愿雇我做工。”查伊璜见他力气极大,劝他从军,乞丐忧愁没有门路。查伊璜便把他带回家中,让他饱餐一顿,估计他的饭量,大概比普通人多吃五六倍。又替他换了新衣新鞋,赠他五十两银子作为路费。送他从军去了。

过了十多年,查伊璜的一个侄子在福建做县令。有个叫吴六一的将军忽然来拜访他。交谈间,将军问查县令:“查伊璜是你什么人?”查县令回答说:“是我叔父。不知他与将军在何处有过交往?”将军说:“他是我老师,分别十年了,我非常想念他。麻烦您告诉他一声,请他赏光来我家作客!”查县令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,心想:叔父是个名儒,怎么会有武弟子呢?

过了不久,查伊璜正好来到侄子这里,查县令便告诉了他这件事,查伊璜茫然记不起;因那将军问讯自己时很是恭敬迫切。查伊璜便命备马,带着仆人去登门拜访。将军急急忙忙地迎出大门来。查伊璜打量打量他,一点也不认识,心里怀疑将军认错了人。但将军对他却越发恭恭敬敬,将客人请进家,又穿过三四道门,忽见院中有女子来来往往,查伊璜知道这是将军的内院,不禁站住不前。将军又作揖请他再往里走,一会儿走进堂屋,只见掀门帘的、搬椅子的,全是年轻的侍妾。查伊璜落座后,刚想问个明白,见将军脸上微一示意,便有个侍妾给他捧来官服。将军匆忙站起来更衣,查伊璜不解他要干什么。众侍童帮着将军穿戴整齐,将军又命几个人过去按着查伊璜不让起身,自己大礼参拜起来,犹如拜见皇帝一样。查伊璜极为惊愕,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将军拜完,又换上便服在一边陪坐,笑着说:“先生不记得那个举钟的乞丐了吗?”查伊璜才恍然大悟。过了会儿,将军摆上了丰盛的酒宴。下面奏起乐曲。喝完酒,将军去为查伊璜安排了住宿的地方,又命几个侍妾服侍着他,自己才告辞离开了。

第二天,查伊璜因为酒醉起得很迟,将军已在他卧室门外问候多次了。查伊璜得知后,心里很不安,想告辞回去。将军把大门锁上,不让走,查伊璜见将军连续几天不干别的,只是在清点家中的奴仆丫头、骡马器具和珍玩服饰,亲自监督着造簿登记,一再告诫不要遗漏了。查伊璜以为这是将军的家务事,所以也没有深问。一天,将军拿着全部家产的登记簿,对查伊璜说:“我能有今天,全出于先生当年的厚赐。现在的一个奴婢、一件器物,我都不敢独自享有,请把我的一半家产分给先生!”查伊璜大吃一惊,坚决推辞。将军不听,又拿出窖藏的数万两银子,一分为二。又按登记簿点出一半古玩、床几等物,堂屋内外都快摆满了。查伊璜再三阻止,将军不顾,又按姓名点出一半奴婢仆人,随即命点出的男仆收拾行李,女仆收拾器具,并且嘱咐他们要好好伺候先生,仆人们齐声答应。将军亲眼看着婢妾们登上车子,仆人们套好骡马,热热闹闹地上路了,才和查伊璜告别。

后来,查伊璜牵连到修史一案中,被逮捕入狱。最后终于无罪释放,都是吴将军从中出力的结果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白莲教】

白莲教首领徐鸿儒,得到了一本左道旁门的书,能够驱使鬼神为他做事。一次他稍微试验了一下,观看的人都感到惊恐,投奔到他门下的人很多。于是徐鸿儒暗暗萌发了造反的念头。一天,他取出一面铜镜,说能够照出人的一生祸福。他把铜镜悬在院子里,让人们自照,镜子里的人,有的戴着头巾,有的戴着纱帽,锦绣华服,貂蝉美饰,形象不一。人们更加感到惊奇。从此这个消息到处传播,上门请求照镜子的人接连不断。徐鸿儒于是宣称:“凡是镜子里照出的文武高官,都是如来佛祖注定龙华会里的人。大家应该努力,决不能退缩。”于是徐鸿儒当着众人的面照自己,便看到镜子里的他头戴皇冠,身穿袞龙服,俨然就像帝王一样。众人你看我我看你,感到十分惊讶,一齐跪倒在地。

徐鸿儒于是竖起反旗,众人无不欢腾雀跃相随,希望自己能成为像镜子里的形象那样的高官。不到几个月,徐鸿儒就聚集了一万多人,滕县、峄县一带官府望风逃窜。后来大队清兵前去剿捕,其中有一位彭都司,是长山县人,武艺高强,无人能敌。白莲教军中出来两个少女和他交战,她们都使双刀,锋利如霜;骑着高头大马,非常威武、她们飘忽盘旋,从早晨一直杀到傍晚,少女不能伤害彭都司,彭都司也没能取胜。这样厮杀了三天,彭都司累得精疲力竭,最后气喘而死。后来徐鸿儒兵败被杀,捉到他的同伙拷问,才知道少女用的是木刀,骑的是木凳子。假兵马累死了真将军,也够奇异的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颜氏】

顺天有个书生,家中很穷,遇上荒年,跟随父亲到了洛阳。他生性迟钝,十七岁了,还写不出一篇完整的文章。然而却仪表文雅,相貌秀美,很会谈笑,善写书信,看见他的人并不知道他肚子里其实没有多少学问。不久,父母相继去世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在洛汭一带教私塾度日。

当时村子里颜家有个孤女,是名士的后代,从小聪明。父亲活着时,曾教她读书,只学一遍就记住了。十几岁时,就学父亲的样子吟诵诗文。父亲说:“我家有个女学士,可惜不是男的。”因此特别喜欢她,期望为她选择一个做高官的女婿。父亲死后,母亲仍然坚持这个选婿目标,三年没有成功,母亲也去世了。有人劝颜氏找个有才学的文人,颜氏认为很对,但还没有着落。

有一次,邻居的妇人翻墙过来,同她攀谈,拿着用字纸包着的绣线。颜氏打开一看,字纸原来是那个顺天书生写的书信,寄给邻居妇人的丈夫的。颜氏反复,似乎有好感,邻家妇人看透了她的心思,悄悄对她说:“这少年风度翩翩,很秀美,同你一样也是没有父母,年龄也相仿。你如果有意,我嘱托丈夫为你们撮合。”姑娘脉脉含情,没有说话。邻妇回去,把意思告诉丈失。邻生本来就同这书生很要好,便告诉了书生。书生非常高兴,就把母亲遗留给他的金鸦指环,托邻生转给颜氏作聘礼。几天后举行了婚礼,夫妻二人如鱼得水,十分欢乐。及至看了书生的文章,颜氏笑着说:“你写的文章和你像是两个人,像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考中?”于是早晚劝书生攻读,像老师一样严厉。到黄昏时,自己先点灯坐在桌前吟诵,为丈夫作表率,直到三更才罢休。

这样过了一年多,书生对科举应试的八股文章已很精通,可是几次投考都名落孙山,困顿失意,茶饭不进,寂寞愁闷得悲痛哭泣,颜氏责备他说:“你不像个男子汉!如果让我换了发髻改成男人衣冠,我看那高官显位,如同拾取草芥一样容易!”书生正在懊丧,听了妻子的话,怒视着她生气地说:“你是不出闺房的人,没到过考场,就以为功名富贵像你在厨房提水煮粥一样容易。如果把男人的冠给你戴在头上,恐怕也和我一样。”颜氏笑着说:“你不要生气。到了考试的日期,请让我换了衣冠,代你应考。倘若也像你一样落拓,我当再不敢小看天下的读书人。”书生也笑着说:“你不知黄柏苦的味道,真应该让你去尝一下。只怕你换装后露出破绽,让乡邻笑话。”颜氏说:“我不是说笑话。你说过顺天有你的老家,让我换上男装跟你回去,假称是你弟弟,你从婴儿时就出来了,谁能辨出真假?”书生答应了她。颇氏进了内屋,换了男人的衣服出来,说:“你看可以充作男人吗?”书生仔细看她,俨然一个顾影自怜的俊美少年。书生高兴极了,向邻居一一告别,有交情好的稍微给他点馈赠。书生买了一头瘦驴,载着妻子回了老家。

书生的堂兄还在,见两个堂弟美如冠玉,很喜欢,早晚都来照顾他们。又见他们起早贪黑地用功读书,更加爱护尊敬他们,雇了一个小僮供他们使唤。到了黑天,颜氏和丈夫就打发小僮回去。乡里有吊丧、喜庆之事,书生自已去周旋,颜氏总是在家中读书。住了半年,很少有人见过颜氏的面。客人有时求见,哥哥总是代为辞谢。有人读了颜氏的文章,惊奇地赞叹不已。有时有人忽然闯入来相见,颜氏作个揖便回避了。客人见其丰采,又都倾倒,由此名声更大起来。一些世家争相招赞做女婿,堂兄来商议,颜氏只是一笑;再强求,就说:“我立志取得高官,不考中决不结婚。”到了考试的日子,两人一齐去投考,书生又落榜,颜氏则以科试第一名而参加乡试,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。第二年又考中进士,授桐城县令。因治理有方,不久又升迁河南道掌印御史,富贵如同王侯。后来托病请求退职,被赐卸任返乡。家中常常宾客盈门,但颜氏始终辞谢不见。从儒生开始到显贵,从不提婚娶,人们没有不觉得奇怪的。回乡后,颜氏渐渐购置婢女,有人疑心这里面有私情,堂嫂留心观察,确实没有不正当的行为。

没过多久,明朝灭亡,天下大乱。颜氏这才告诉堂嫂说:“实言相告,我是你堂弟的妻子。因为丈夫平庸,不能自立,我才负气女扮男装求得功名,深怕传扬出去,致使天子召问,让天下人耻笑。”堂嫂不相信,颜氏便脱下靴子,让堂嫂看自己的脚,堂嫂才惊异起来。再看靴子里,塞满了碎棉絮。此后,颜氏让书生承袭了官衔,她则闭门做起深闺女人。又因她一生没有怀孕,便出钱让丈夫买妾。还对书生说:“凡是身居显贵的人,都要买姬妾侍女供奉自己。我为官十年,还只一身;你是何等福泽,坐享佳妇丽人。”书生说:“你也可以购置一批男宠,请夫人自己办吧。”相互调笑取乐。这时书生的父母,已多次受朝廷封赐之恩。富贵绅士来拜访,对书生施以御史的礼仪。书生羞于承袭闺阁女子挣的名衔,只以一般儒生自安,终身没有坐过官轿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杜翁】

杜翁,是沂水县人。一天他偶然从街市上出来,坐在墙下,等候一起来逛市的伙伴。他觉得有些困倦了,忽然像是进入梦中。见一个人拿着公文把他抓去,到了一处官府衙门里,这地方他从来没有到过。有个戴瓦垄帽的人,从官署里出来,细看原来是青州的张某,是过去的熟人。张某见到杜翁很惊讶地问:“杜大哥,你怎么来到这里?”杜翁说:“不知怎么回事,不过有拘捕人的文书。”张某怀疑有差错,要去为他查验一下,叮嘱他说:“要小心谨慎地站在这里,不要到其它地方去,怕万一迷失了路,就很难挽救你了。”张某说完就走了,很长时间不见出来。只有那个拿着公文的人来了,自己承认是抓错了人,当即释放杜翁回家。

杜翁告别了那人往回走,路上遇见六七个女郎,容貌长得很美好,心中喜欢她们,就跟在她们后面走。下了大道,走上小路,刚走了十几步,听见张某在后面大声呼唤:“杜大哥,你要到哪里去?”杜翁迷恋女郎们,情不自主地跟着走。眨眼间,见众女郎进入一个小门中,认得这是卖酒的王某家。他不觉探身门内,刚往里瞧了一眼。就见自己已在猪圈里,和许多小猪卧在一起。这才一下子明白过来,原来自己已经变成猪了。不过耳内还听到张某呼喊。他非常害怕,急忙用头碰撞猪圈的墙壁。听到有人说:“小猪得了羊痫风了。”他上下打量自己,已经又变成了人。急忙走出门来,就见张某已经等候在路上。张某责备他道:“本来叮嘱你不要到别处去,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?几乎坏了大事!”于是握着杜翁的手把他送到街市口,才告别去了。

杜翁忽然从梦中醒来,自己的身子还倚在墙根。他到姓王的家里去询问,王家说果真有一头猪自己触墙而死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小谢】

渭南姜部郎的宅子里,有很多鬼魅,经常出来迷惑人,姜部郎一家因此迁走了。留下个仆人看门,死了;连换了好几个,都死了。姜家只得废弃了这座宅子。

同村有个书生叫陶三望,一向倜傥不羁,好和妓女玩耍,但每次喝完酒就走了。朋友故意让妓女夜晚投到他门上,陶生笑着收留,实际上终夜也不沾染。曾有一次,陶生在姜部郎家住宿,有个丫鬟夜晚私奔了来,他坚决拒绝,始终不乱。姜部郎因此很看重他。陶生家里贫穷,又死了妻子,几间草房,酷暑天受不了闷热,便向姜部郎请求,要借住到他家的废宅子里去。部郎因为那座宅子太凶,不同意。陶生便作了一篇《续无鬼论》献给部郎,还说:“鬼有什么能为?”部郎因为他执意恳求,便答应了。

陶生到废宅子里打扫了厅房,傍晚,把书放下,回去取别的东西;回来一看,书却没有了。陶生很奇怪,仰面躺在床上,屏住呼息看有什么变故。过了一顿饭的工夫,听见有脚步声。陶生斜眼一瞅,见两个女子从屋里出来,把丢失的书送还到桌子上。一个约二十岁,另一个约十七八,都很艳丽。两个女子悄悄地走过来站在床下,相视而笑。陶生一动不动。那年长的女子翘起一只脚,踹了下陶生的肚子,年小的那个捂着嘴偷偷地笑起来。陶生觉得心神摇荡,像要控制不住自己,急忙收回杂念,始终不理她们。大女子便走近他,用左手拔他的胡须,右手轻轻地拍他的脸,发出很小的响声。年小的女子笑得更厉害了。陶生猛然起身,大喝道:“鬼东西竟敢这样!”两女子大吃一惊,跑散了。陶生恐怕夜里被她们扰乱受苦,想搬回去,又怕人说他言而无信,便起来点上灯读书。只见暗处鬼影恍惚,陶生全然不睬。快到半夜,陶生点着蜡烛睡下,刚闭眼,觉得有人用根细的东西捅自己的鼻孔,非常痒。大声打了个喷嚏,听见暗处隐隐有笑声。陶生也不说话,假装睡着了等待着。一会儿,见那个少女拿着根细纸捻,悄悄地摸了过来。陶生突然起身,大声呵斥,少女飘然窜掉了。睡下后,少女又来捅耳朵,折腾了一夜,没得安宁,鸡叫后,才寂静无声了。陶生才大睡了一觉。白天便没看见和听见什么。

太阳落山后,鬼影又恍惚出现。陶生便在夜晚做起饭来,打算一夜不睡,熬到明天早上。那大女子渐渐过来,把胳膊伏到案几上,看陶生读书;接着伸手把书合上了。陶生恼怒地去抓她,女子却飘散了。过了会儿,她又过来合上书。陶生便用手按着书读。那个少女偷偷地走到他身后,用两手一下捂住了他的眼睛,转眼跑开,远远地站着嘲笑他。陶生指着她骂道:“小鬼头!捉住便都杀了!”女子丝毫不怕。陶生便又戏弄说:“男女房中术,我一点不懂,缠我没用。”两女子微微一笑,返身走到灶边,一个劈柴,一个淘米,替陶生做起饭来。陶生夸奖道:“你们两人这样做,不胜过傻蹦乱跳许多吗?”一会儿,粥做熟了,两人又争着拿勺子、筷子、碗放到桌子上。陶生说:“感谢你们伺候,怎么报答?”女子笑着说:“饭中掺了砒霜、鸩毒了。”陶生说:“我和你们从无怨仇,怎至于给我下毒呢!”吃完,两女子又给盛上,争着跑来跑去的侍奉,陶生大乐。以后天天如此,习以为常了。渐渐熟悉后,对坐倾谈,陶生问她们姓名。大女子说:“我叫秋容,姓乔,她是阮家的小谢。”陶生又追问她们的来历。小谢笑着说:“痴郎!都不敢献出一次身子,谁要你问门第,想准备嫁娶吗?”陶生严肃地说道:“面对美人,怎会无情!但阴间的鬼气,人中了必定会死。你们不乐于和我住一起,走就是了;乐于住一起,就要安宁。如果你们不爱我,我何必玷污两位美人;如果爱我,你们又何必弄死一个狂生呢?”两女子互相看了一眼,像都被打动了。从此后,便不很耍弄陶生,但有时还把手伸到陶生怀里,或者扯下他的裤子扔在地上,陶生也不见怪。

一天,陶生抄书,还没抄完就出去了。回来后见小谢趴在桌子上,正拿着笔代抄,看见陶生,扔下笔斜瞅着他笑起来。陶生走近一看,虽然字写得太拙,但行列倒还整齐。便夸奖说:“你还是个很雅的人呢!如果喜欢这个,我可以教你。”说完,把她抱在怀里,把着手腕教她写字。秋容从外面进来,见此情景,脸色一下子变了,像是嫉妒。小谢笑着说:“小的时候曾跟父亲学写字。很久不写了,真像在梦里。”秋容也不说话。陶生明白她的意思,假装没有察觉,也抱起她来,给她支笔说:“我看看你能写字吗?”秋容写了几个,陶生就站起来说:“秋娘真好笔力!”秋容才高兴起来。陶生便折了两张纸,写上字,让她们临摹,自己在另一个灯下读书,心中暗喜两个人都有了事做,再不会捣乱了。临摹完,两女子都站在陶生的桌前,让他评阅。秋容从没读过书,写的字让人认不出来。评判完,她自觉不如小谢,脸上现出羞惭的样子。陶生夸奖劝慰了一番,秋容的脸色才放晴了。两女子从此后拿陶生当老师侍奉,陶生坐着就替他挠背,躺下就给他按摩大腿,不仅再不敢欺侮,还争着讨好陶生。过了一个月,小谢的字竟然写得很端正秀气,陶生偶然夸赞了一句,秋容立即很惭愧。眼泪汪汪,泪珠如线,陶生百般安慰劝解,才作罢。此后,陶生就教秋容读书,秋容非常聪明,教一遍,不用再问第二遍,和陶生争着读,常常彻夜不眠。小谢又带了她的弟弟三郎来,拜在陶生门下。三郎约十五六岁,姿容秀美,拿来一支金如意作为送给老师的见面礼。陶生让他和秋容同学一经,只听满屋咿咿呀呀的念书声,陶生在这里设起鬼塾来了。姜部郎听说后,很高兴,按时供给陶生薪水。过了几个月,秋容和三郎就都能作诗,还经常互相唱和。小谢暗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秋容,陶生答应了;秋容暗地里嘱咐他不要教小谢,陶生也答应了。

一天,陶生要去考试,两女子涕泪相送。三郎说:“先生可假托生病不去;不然,恐怕会有不吉利时事。”陶生觉得托病不考太耻辱,还是去了。原来,陶生常以诗词讽刺时事,得罪了本县的权贵们,这些人天天想中伤陶生。暗地里贿赂学使,诬告陶生行为不检,将他下到了狱中。陶生花费用光,只得向犯人们讨饭,自以为活不成了。忽然一人飘飘忽忽地走了进来,原来是秋容,她给陶生送了饭来,面对着陶生悲伤地哽咽道:“三郎担心你不吉利,现在果然不错。三郎和我一块来的,他已去官府申诉了。”说了几句话,秋容就走了,别的人都看不见她。第二天,巡抚大人出门,三郎拦路喊冤,巡抚便命带他走。秋容入狱把这消息告诉了陶生,然后又返回去探听,三天没回来。陶生又愁又饿,度日如年。忽然小谢来了,凄伤得要死,说:“秋容回去时,经过城隍祠,被西廊里的黑判官强摄了去,逼她作小妾。秋容不屈服,现在也被囚禁起来了。我跑了一百多里路,奔波得十分疲乏,到北郊时。被荆棘刺破了脚心,痛彻骨髓,恐怕不能再来了。”说着,伸出脚来让陶生看,只见鲜血淋漓,湿透了鞋袜。小谢拿出三两银子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巡抚提审三郎,问知他和陶生没一点瓜葛。无故替陶生告状,要杖打他,三郎扑地而灭。巡抚很惊异,看了看三郎的状子,情词悲恻。便提审陶生,问道:“三郎是什么人?”陶生假装不知。巡抚醒悟他被冤枉,释放了他。

陶生回来后,一晚上没有一个人来。到了深夜,小谢才来了,凄惨地说;“三郎在巡抚衙门被官衙的守护神押到了冥司。阎王因为三郎很义气,已让他投生到富贵人家。秋容被囚禁了这么久,我写了诉状投到城隍府,又被压下,递不上去,怎么办呢?”陶生忿怒地说:“黑老鬼怎敢这样!明天我去推倒他的塑像,踏为碎泥。再数落城隍之罪,骂他一顿。手下的官吏如此横暴,难道他在醉梦中吗!”两人相对坐着,悲愤不已。不觉四更将尽,秋容忽然飘然来了。陶生和小谢惊喜万分,急忙询问。秋容哭着说:“我为了你,受尽了千辛万苦!那个黑判官天天拿刀杖逼我,今晚忽然放我回来,说:‘我没别的意思,原是出于喜爱你。既然不愿意,我也不曾玷污你。烦你告诉陶秋曹,不要责备我。’”陶生听说,稍微高兴了些,想跟她们二人同床,说:“今天我愿意为了你们去死!”两女子凄伤地说:“一向受你开导,现在很知道些道理,怎忍心因为爱你而害死你呢?”执意不肯。三人亲热地抱在一起,感情如同夫妻。两个女子患难与共,互相嫉妒的念头早已消散了。

一次,一个道士在路上遇到陶生,看着他说:“你身上有鬼气。”陶生很惊异,详细对道士说了。道士说:“这两个鬼很好,不能辜负了她们。”便画了两道符,交给陶生,说:“回去给那两个鬼,看她们的运气,如听到门外有哭女儿的,吞下符立即出屋,先到的可以复活。”陶生道谢,接下符回去给了两个女子。过了一个多月,果然听见门外有哭女儿的,两女子争相奔出。小谢匆忙之中忘了吞符。见有辆丧车经过,秋容径直跑过去,进入棺材不见了。小谢进不去,痛哭着返了回来。陶生出去一看,原来是富户郝家为女儿出殡。众人都见一个女子进入棺材不见了,正在惊疑,忽听棺内有声音,歇下肩开棺一看,女子已经苏醒。于是,众人把棺暂时寄放在陶生的书房外面,围护着。郝某询问女儿,女子回答说:“我不是你女儿。”就把实情讲了一遍。郝某不太相信,想抬她回家。女子不听,径直奔入陶生的书房,躺在床上不起来。郝某便认了陶生为女婿走了。陶生走近女子端祥了一下。面貌虽然不一样,但艳丽不亚于秋容。陶生大喜过望,两人高兴地叙起往事。忽听有呜呜的鬼哭声,原来是小谢在暗处哭泣。陶生心中非常可怜她,便端着灯过去,宽慰她。小谢哭得衣衫全是泪水,悲痛不已,直到天明才走了。

天亮后,郝某派丫鬟、婆子送来嫁妆,居然和陶生真正成了翁婿了。晚上,陶生和秋容进入洞房,小谢又哭起来。这样过了六七夜,陶生夫妇都觉凄惨,竟不能同床。陶生十分忧虑,想不出办法。秋容说:“那个道士,真是仙人。你再去求他,或许他会同情相救。”陶生认为很对,访查到那道士住的地方。便去跪在地上哀求。道士极力说:“没办法!”陶生哀恳不已。道士笑着说:“痴书生真能缠人!合该和你有缘,我就竭力使出我的法术吧。”于是跟着陶生回到家中,要了一间静室,闭上门坐着,告诫陶生不要询问。过了十几天,道士不吃也不喝。陶生偷偷地往屋里瞅了瞅,道士像睡着了一样。一天早晨起来,有个少女掀开门帘进来,长得明眸浩齿,光艳照人,微笑着说:“奔跑了一夜,累死了!被你纠缠不休,跑到百里之外,才找到一个好躯壳,道人载着一起来了,等看见那人,便交给她。”到黄昏,小谢来了,女子突然迎上去抱住她,顿时合为一体,倒在地上僵死过去。道士从房中出来,拱拱手径自走了。陶生再拜。送走道士回来,见女子已经苏醒过来,扶她到床上,精神渐渐复原,只是握着脚说脚趾大腿酸疼,几天后才能起来。

后来,陶生科考得中。有个叫蔡子经的和他同榜,因为有事来拜访陶生,住了几天。小谢从邻居家回来,蔡子经看见她,急忙跑过去跟着细看。小谢侧身躲避,心里暗怒他太轻薄。蔡子经对陶生说:“有件令人非常骇异的事,能告诉你吗?”陶生询问,蔡子经回答说:“三年前,我的小妹去世,过了两夜尸体忽然不见了,到现在我还在疑虑。刚才看见尊夫人,怎么这样像我的小妹呢?”陶生笑着说,“我的妻子很丑,怎敢和你妹妹相比?但我们既然是同榜,交情又好,不妨让她见见你。”于是进入内室,让小谢穿上原来的葬服出来。蔡子经见了大惊说:“真是我的妹妹!”便哭起来。陶生对他详细讲了事情经过。蔡子经高兴地说,“妹子没死,我要尽快回家,告慰父母。”于是走了。过了几天,蔡家全家都来了。后来,就像郝家一样,与陶生来往密切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缢鬼】

有个姓范的读书人,住在一家旅店里。晚饭后,他点着蜡烛,没解衣服卧在床上,还没入睡。忽然有一个侍女走进来,将包着衣物的包袱放到椅子上;还有梳妆镜匣和梳妆盒子,一样一样摆放在案头上,便离去了。

不多时,一个少妇从房间里出来,打开梳妆盒子和镜匣,对着镜子梳妆;一会儿梳理发髻,一会儿插戴头簪,又对着镜子前后左右仔细打量自己的身影。这样过了很长时间,那个侍女又来了,端了水来让少妇净面。少妇洗完之后,侍女又捧上手巾,等少妇擦拭完了,又把洗脸水端走了。少妇解开包袱,取出裙子、披肩,光灿灿的全是新缝制的,便穿在身上。又掩掩衣衿,提提衣领,挽结束扎十分周到。

范生看到这一切,没说话,心里却有些儿疑惑、惊讶,心想这一定是个私奔的女人,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幽会。

少妇梳妆完了,取出一条长长的带子挂到粱上,并挽了个扣子。范生不禁一惊。只见她从容自若地抬起两只脚跟,伸长脖子要上吊;脖子才伸进扣子里,眼睛就闭上了,眉毛也直竖起来,舌头伸在嘴外面两寸多长,脸色变得悲惨像鬼似的。

范生吓得慌忙跑出门外,呼喊着告诉旅店的主人。店主人忙去察看,少妇已经无影无踪了。店主人说:“以前我的儿媳就是吊死在这里的,莫非就是她吗?”

咳,真希奇呵!人已经死了还重演她惨死的样子,这是什么道理呢?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吴门画工】

吴门有个画工,忘了他叫什么名字。喜欢画吕洞宾祖师的像。每次想像着吕祖的样子,他都感到心领神会。他很想有幸能见到吕祖,这个虔诚的念头凝结在心中,使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吕祖。

一天,画工正好遇到一群乞丐在城郊外喝酒。其中一人穿着破衣,露出了胳膊肘,但神采奕奕,气宇轩昂。画工心里一动,怀疑他就是吕祖。仔细端详了一下,越发觉得确实无误。于是他一下子抓住那人的胳膊说:“您是吕祖!”那乞丐大笑起来。画工执意说他就是吕祖,跪拜在地上不肯起来。乞丐说:“我真是吕祖,你又要怎样呢?”画工连连叩头,求他指教。乞丐说:“你能认出我,也算是有缘。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我们夜间再相会吧。”画工还想再问,转眼间,乞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画工惊叹着回了家。

到了夜晚,画工果然梦见吕祖来了,对他说:“念你心意诚恳,我特来见见你。但你骨气贪吝,不能成仙。我让你见一个人好了!”说完向空中一招手,便有一个美丽的妇人凌空而下,衣着打扮像是皇宫中的贵妃。美丽的容貌,华贵的服饰,把屋子都照亮了。吕祖说:“这位是董娘娘,你要仔细看看记住了!”一会儿又问画工:“记住了吗?”画工说:“记住了!”吕祖再次嘱咐说:“不要忘了!”过了会儿,妇人离去,吕祖也走了。画工醒后,感到很奇怪,便把梦中见的那个妇人,回忆着画了幅像,珍藏起来,但终究不解是什么意思。

又过了几年,画工偶然去京城游玩,正赶上皇宫中的董妃去世了。皇上念董妃贤惠,要为她画张像以流传后世,便召集画匠们,皇上描述了一番董妃的模样,让他们想像着去画,但没一个画得像。这画工听说这件事后,忽然想起梦见的那个妇人,莫非就是董妃吗?便将自已原来画的那张像呈给皇上。皇宫中的人传看了一遍,都赞叹说画得惟妙惟肖。画工由此被封了中书官;但他不愿做官,皇上便赐给了他一万两银子。

从此,这位画工名声大噪。富贵大家都争着用重金聘请他,为自己先辈们画像。他只需凭空想像一阵,便无不画得形像逼真。只十多天,这画工便又挣了上万两银子。

莱芜的朱拱奎曾见过这个画工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林氏】

济南有个叫戚安期的人,平时行为轻佻、放荡,喜欢嫖妓。妻子婉言劝说,他不听。他的妻子林氏,美丽而且贤惠。一次正遇上清兵进入济南,林氏被俘虏去了。晚上,清兵在半路上住宿,一个兵要奸污林氏,林氏假装答应了他。正好这个兵把佩刀挂在床头上,林氏急忙抽下刀来自刎而死,这个兵就把尸体抛在了荒野里。第二天,清兵便拔营离去了。

有人传说林氏已经死了,戚生很悲痛,赶到出事地点,一看林氏还有微弱的气息。他急忙背着妻子回到了家里,见她双目渐渐活动起来,又听到她有轻轻的呻吟声,便扶正她的脖子,用竹管一滴一滴给她灌下点汤水,还能够咽下去。戚生安慰妻子说:“你如果万一能活过来,我要背弃你就不得好死。”

过了半年,林氏恢复了健康,只是她的头受脖子伤疤的牵制,常像是往左看的样子。戚生也不因此感到妻子丑陋,对她的爱恋胜过往日,逛妓院的恶习也从此断绝。林氏自觉容貌丑陋,要给丈夫娶妾,戚生坚决不同意。

又过了几年,林氏仍没有生育,于是又劝说丈夫收下她的丫鬟。戚生说:“我已经发誓不再找第二个女人,鬼神难道听不见吗?即使没有男孩继承宗嗣,也是我命中注定。倘若不该绝后,难道你已经老到不能生育了吗?”林氏于是假托有病,让丈夫独自住在一室;打发丫鬟海棠抱着被子睡在戚生的床下伺倏。

过了很久,林氏私下问海棠夜里有什么情况,海棠说没有什么事。林氏不相信,到了夜里,告诫海棠不要去了,自己到海棠睡觉的地方躺下。过了一会儿,便听列床上响起鼾声。林氏悄悄起来爬到丈夫床上摸索他,戚生醒来忙问是谁?林氏凑到他的耳边低语说:“我是海棠。”戚生拒绝说:“我已经对夫人盟了誓,不敢再变心了。如果像往年那样,还用着你来找我吗?”林氏这才下床出去了。

戚生从此独自睡一处。林氏就吩咐海棠假装成自己去和丈夫同床。戚生心想妻子一生从不肯作不速之客,怀疑此事,便用手摸了摸她的脖子,没有伤疤,知道是海棠,又训斥了她。海棠含羞离去。

次日,戚生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氏,让她赶快把海棠嫁出去。林氏笑着说:“你也不必过于固执,倘若能得到一个儿子,也就很幸运了。”戚生说:“如果背弃了盟约,鬼神就要给我惩罚,还指望延续宗嗣吗?”第二天,林氏笑着对丈夫说:“大凡农家人,种上庄稼,是否出苗吐穗不一定知道,不过通常播种的农时是不能误的。晚间耕耘的日期到了。”戚生欣然一笑,表示领会。晚上,林氏媳灭了灯,叫海棠来,让她卧在自己的被子里。戚生来了,上床取笑地说:“种地人来了。很惭愧我的工具都钝了,怕是辜负了这么好的农田。”海棠没有说话。接着戚生开始和她作爱。海棠小声说:“我这儿有些儿肿,用力大了受不了。”戚生也就倍加体贴温存行事。过后,海棠佯装起来小便,就让林氏代替了她。从此以后,海棠每当月经来潮,就与戚生同房,然而戚生却不知道。

过了不久,海棠怀了孕,林氏每天让她静坐休息,不再让她侍奉自己了。又故意对丈夫说:“我劝你收下海棠,你不听。假设哪一天海棠冒充我时,你如信以为真,同床后她怀了孕,该怎么办呢?”戚生说:“留下孩子,卖掉母亲。”林氏没再说什么。过了一段时间,海棠生了一个男孩。林氏暗中雇了个奶妈,把孩子抱到娘家寄养。过了四五年,海棠又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,长男名叫长生,已经七岁了,在外祖母家读书。林氏每半月就借口走娘家,去看孩子。

海棠年龄日益大了,戚生时时催促着把她打发走,林氏总是答应着。海棠天天想念孩子,林氏也就满足了她的愿望,暗地里给她梳起了少妇的发髻,把她送到了娘家。林氏对丈夫说:“你天天说我不愿嫁出海棠,我娘家有个义儿,已经把海棠许配给他。”

又过了几年,孩子都长大了。正遇戚生过生日,林氏事先忙着准备筵席,等候宾朋到来。戚生感叹地说:“岁月过得真快,不觉已经过了半辈子。幸运的是我们都很健康,家境也不至于挨冻受饿。所缺少的就是孩子。”林氏说:“你太执拗了,不听我的话,这怨谁?然而要想得到儿子,两个也不难,何况一个呢。”戚生笑着说:“既然说不难,明天就问你要两个儿子。”林氏说:“容易,太容易了!”

次日早起,林氏派了车马到娘家,把两个男孩,一个女孩打扮一新,一同坐车回到了家。走进家门,林氏叫三个孩子排成一行,齐声喊父亲,又给父亲叩头祝福长寿。跪拜完了起来,互相看着嘻笑。戚生诧异不解。林氏说:“你要两个儿子,我再添一个女儿。”这才给丈夫详细说了事情的前后经过。戚生非常高兴地说: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?”林氏说:“早告诉你,恐怕你赶走孩子的母亲。今天孩子已长成人了,还能赶她走吗?”戚生极为感激,热泪禁不住流下来。于是驾车亲自把海棠迎接了回来,和睦相处白头到老。古来贤惠的妻子像林氏这样,真可以说是德才出众的闺范了!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胡大姑】

益都县的岳于九,家里有狐精作祟,衣物、器具常被扔到邻家的墙头上。他家积蓄了许多细葛布,要取来做衣服,见成捆的葛布还像原来的样子,可解开一看,中间空空的,全被剪去了。像这类恶作剧很多,令他们一家不堪忍受。一次,全家人七嘴八舌大骂恶狐,岳生忙告诫说:“这样乱骂怕让狐听见。”话音未落,狐在屋梁上说:“我已听见了。”从这以后,狐作祟更加厉害了。

有一天,岳生夫妇躺在床上还没起来,狐偷偷地摄走了他们的被子和衣服。两人都光着身子蹲在床上,仰望着空中可怜地向狐祷告。忽然看见一个很美的女郎从窗口里进来,把衣服撂到床头上。看这女郎身材不高,穿着深红色的衣服,外面套着雪白的背心。岳生忙穿上衣服,给女郎作揖,说:“上仙既然有意关照,就不要再来扰乱我们了。请你给我做个女儿,怎么样?”狐女说:“我的年龄比你还大,你怎能妄自尊大呢?”岳生又请求结为姊妹,狐女才应允了。于是岳生就叫家里人都称之为胡大姑。

当时,颜镇的张八公子家里也有狐居住在楼上,常常与人说话。岳生问狐女说:“你认识它吗?”狐女回答说:“是我家的喜姨,怎么不认识!”岳生又问:“那个喜姨从来不扰乱人,你为什么不效法它呢?”狐女不听,还像往常那样扰乱人。不过不怎么伤害别的人,只是专门祸害岳生的儿媳妇,常常把她的鞋袜、头簪和耳环等物抛弃在街道上;每当吃饭时,就在她的粥碗里埋进死鼠和粪便等脏物。岳生的儿媳也每每把饭碗扔掉大骂骚狐,并不祷告求饶。岳生只好祈求说:“儿女们都尊称你大姑,你怎么一点儿也没有长辈的样子呢?”狐女说:“要是教你儿子休了他的老婆,我做你的儿媳,就会相安无事了。”岳生的儿媳一听气得破口大骂:“浪狐真不害臊,竟想跟别人争汉子!”当时。岳生的儿媳正坐在衣箱上,忽然看见一股浓烟从自己屁股底下冒出来,烟熏火热像蒸笼似的。她急忙掀开衣箱一看,里面的衣裳已全被烧成了灰烬,剩下的一两件,全都是婆母的。狐女又叫岳生的儿子休掉他的妻子,他不答应。过了几天又催促他,仍然不答应。狐女恼怒了,就用石头打他,额头被打破了,因流血过多几乎送了命。岳生更加犯了愁。

西山李成爻善于用符水驱怪,岳生就用聘金把他请了来。李成爻用泥金在红绢上写符,三天才写完。又把镜子捆在棍子上,举着照遍了宅子里的每个角落。让童子跟在后面看着,如果看到什么东西,就赶快报告。照到一个地方,童子说墙上像是有只狗在卧着。李成爻即刻并起食指与中指,指划着把符写在墙上。随后,他在院子里走着巫步,念着咒语,不多时就见家里的狗和猪一起来了,耷拉着耳朵,夹着尾巴,像是听从命令似的。李成爻一挥手,说:“都走开!”它们随即纷纷排成队一个跟一个地走了。李成爻又念起咒来,一群鸭子立即来了,他又挥手把它们拘走了。一会儿,一群鸡又来了,李成爻指着其中一只大声呵叱。其它的鸡都走了,只有这只鸡独自趴在地上,交叉着翅膀长鸣,说:“我不敢了。”李成爻说:“这个东西是你们家制作的紫姑神偶。”全家人都说从来没制作过。李成爻说:“紫姑现在还在家里。”于是全家人都回忆起三年前,确曾制作过紫姑,玩过这种游戏,这次狐狸作怪的蹊跷事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。大家到处搜寻,见那紫姑偶形还放在牲口棚的梁上,李戚爻把它拿下来投进火里,又拿出一只酒瓶,念了三遗咒,又厉声喝斥了三次,那只鸡从地上起来迳直走了。这时,听到酒瓶口说道:“岳四真狠呵,几年后,定当再来!”岳生请求李成爻把酒瓶投进热汤或火里,李不同意,带走了。

有人见李成爻家里的墙上挂着十几只瓶子,堵塞着口的都装着狐,说他逐个放了它们出去胡作非为,他却依靠这种办法获取聘金,把这些狐当成奇货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细侯】

浙江省昌化县的满生,在本省余杭县设私垫教书。他偶然到街市上去。路经一家靠街的阁楼下,忽然有一只荔枝壳坠落在肩头上。他抬头一看,见一个少女倚在阁搂的栏干上,姿色艳丽,俊俏极了,不由得双目注视着她,像发了狂似的。那少女低头微笑着进了阁楼门里。满生一打听,才知道她是妓院鸨母贾氏的女儿细侯。细侯的名声与身价很高,满生知道很难实现自己的心愿。

满生返回书斋后,左思右想,整夜不能入睡。到了明天,他到贾氏妓院,送上名帖,与细侯见了面。两人说说笑笑,非常快乐,满生更加被少女迷住。他便借口有事向同人们借贷,凑了若干银子,又带着去见细侯,两人相亲相爱极为融洽。满生就在枕头上作一绝句赠给细侯道:“膏腻铜盘夜未央,床头小语麝兰香,新鬟明日重妆凤,无复行云梦楚王。”细侯听了忧愁不安地说:“我虽然污秽低贱,却想得到一位真心爱我的人敬奉他。你既然没有妻子,看我能给你当家吗?”满生大为喜悦,立即再三叮嘱,两人山盟海誓,订下终身。细侯很高兴地说:“作诗之类的事,我自认为不难,每当在无人的地方。也想仿效着作一首,又恐怕作得不好,让人听了看了讥笑。倘若能跟你在一起,希望你能指教我。”于是又问满生家有多少土地和房子。满生回答说:“有薄田五十亩,破屋几间罢了。”细侯说:“我嫁给你以后,咱们一定要天天在一起,不要再外出教书了。四十亩地将就可以自给自足。十亩地可用来种些黍子,再织五疋绢,在太平年间交纳赋税还有余呢。这样,我们可以闭门相对,你读书,我织绢,闲暇日子作诗饮酒消遣,那千户侯又有什么可贵的!”满生说:“你的身价大约值多少呢?”细侯说:“以母亲的贪心,哪能满足她?至多不过二百两银子就足够了。可悔恨的是我年轻,不知道重视钱财,得到银子总是交给母亲,自己的积蓄寥寥无几。你能筹集到一百两银子就好了,如超过这个数就更不必顾虑了。”满生说:“像我这样落寞,你是知道的。一百两银子怎么能自己办到?我有个曾经一起盟过誓的至友在湖南当知县,几次要我到他那里,我因为路途遥远,怕行路艰难没去。今天为了你,我定当前去找他想办法筹措银子。估计三四个月就可以回来,希望您能耐心等侯。”细侯答应了。

满生立即放弃了教学,去湖南觅友。到了那里,那县令已被免了官职,正居住在民房里,钱袋空虚,无法馈赠他。满生穷困失意,难以返回余杭,就只好在这个县里教书度日。过了三年,仍然不能回家。有一次,满生偶然用戒尺打了学生,这个学生投水自杀了。学生家长痛惜孩子,就控告了老师,满生因此被捕入狱。幸亏有其他的学生可怜老师没有过错,时常给他送去衣食等物,因而没有特别受苦。

细侯自从与满生相别之后,闭门不接待任何客人。贾母问知缘故,又没法强迫她改变主意,也就只好听任她了。有个富商,久慕细侯的名声,便托媒人致意贾氏,定要把细侯娶到手,不惜代价。细侯不同意。富商因为经商到湖南去,仔细地侦探满生的消息。这时,监狱将要释放满生,富商便用银钱买通了主管犯人的官吏,让他永久禁锢满生。富商回来告诉鸨母说:“满生已在监狱里关死了。”细侯怀疑富商的口信不一定确实。贾氏说:“不用说满生已经死了;即使不死,与其跟着穷酸过一辈子苦日子,哪如跟富商穿绫罗绸缎、吃山珍海味呢?”细侯说:“满生虽然贫穷,可是他的人品却很高尚;要跟着个肮脏商人,我实在不心甘情愿。况且那种路人的传言,怎么能轻信呢!”

富商又别生一计,叮嘱另外一个商人假作了一篇满生绝命书寄给细侯,以断绝细侯的希望。细侯收到了这份假绝命书,从早到晚地哀哭。贾氏说:“我从小对你抚养教育,实在辛苦。你长大成人才只二三年,能得到你报恩的日子也不多了。你既然不愿意隶属乐籍当妓女,又不同意出嫁,这样下去以什么谋求生活呢?”细侯不得已,就嫁给了那个富商。富商供给细侯的衣服、簪环极为丰富侈华。过了一年多,细侯生了一个男孩。

不久,满生得到学生的鼎力相助,获得昭雪,被释放出狱。这时,他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富商搞阴谋把他禁锢在狱中的,可又想与富商素日并无仇恨,反复思考也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。学生们都自动拿出钱资助他作路费,回到了家。当他听说细侯已经出嫁的消息,心情十分激动难过,于是就把自己的苦情,托市上卖浆的老妇转达给细侯。细侯得知此情非常悲伤,这才明白以前那些所谓满生已死的种种说法,都是富商搞的阴谋诡计。她趁富商到外地去,杀了怀抱中的孩子,携带着东西投奔满生去了,凡是富商家的衣物首饰,一件也不带走。富商回家后,愤怒地告到官府里。官府经过调查,弄清了事情的真相,把富商的状子搁置起来不予审理。

呵,这与三国时关云长从曹营毅然回归蜀汉,又有什么不同?不过细侯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出走,也实在是天下的狠心人了!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狼三则】

有个杀猪的人,卖肉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忽然来了一只狼,看到担中的肉,好像垂涎三尺。杀猪人走,狼也走,尾随了好几里路。杀猪人害怕了,拿出刀来吓唬狼,狼就稍微后退几步;杀猪人再往前走,狼又跟着。杀猪人没有办法,心想狼想要的是担中的肉,不如暂时将肉挂到树上,明天一早再来拿。于是便用铁钩钩住肉,翘着脚挂到树叉上,又把担子让狼看看以示空了,狼才不再追他了。杀猪人就直接回家了。天刚放亮时,杀猪人去拿肉,远远看到树上悬挂着一个很大的东西,好像人吊死的样子,杀猪人很害情,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,原来是只死狼。他抬头仔细查看,见狼口中含着肉,肉钩子刺在狼的上腭中,好像鱼吞了鱼饵一样。当时狼皮价格非常贵,能卖到十两银子,杀猪人因此发了一点小财。

一个杀猪人晚上回家,担子里的肉已经卖光了,只剩下一些骨头,路上遇到两只狼,在后面跟着他走了很远。杀猪人害怕了,扔出根骨头。一只狼得到骨头停住了,另一只狼仍然跟着。他又扔了一根骨头,这只狼停下了,可那只狼又来了。骨头已经扔光了,两只狼仍然像原先那样跟着他。杀猪人非常窘迫,恐怕被两只狼前后攻击。看到田野中有一片麦场,场主在场上堆积了一些柴草,用草苫遮盖着,同小山丘一样。杀猪人跑过去,倚在柴垛旁,放下担子拿起杀猪刀,狼不敢再向前走,只是虎视耽眈地盯着他。不多时,有一只狼径自离开了,另一只狼像狗一样蹲在面前,时间长了,狼的眼睛眯缝着,像睡着了一样,显出十分悠闲的样子。杀猪人乘其不备,突然跳起来,一刀劈中狼头,又砍了数刀,才把狼杀死。他正想走,转身看见柴草垛后面。另一只狼正在挖洞,想钻到他后面攻击他。狼的身子已经钻进一半,只剩下屁股和尾巴露着。杀猪人从后面砍断狼的腿,这只狼也被杀死了。杀猪人这才明白,前面的狼假装瞌睡,是以此迷惑他。狼也是很狡猾的,然而顷刻间两只狼都被杀死,禽兽的欺诈手段能有多少呢?只是给人们增添一些笑话罢了。

有一个杀猪人,傍晚赶路,被狼追逼着。见路旁有个农夫搭起的供夜耕用的草棚,便急忙跑进去趴下。狼从草苫中伸进一只爪子,杀猪人急忙捉住,不让它抽回去,但却没有办法杀死它。见身上只有一把不到一寸长的小刀,他便用刀子割破狼爪下的皮,用吹猪的办法吹狼。他用尽力气吹了一会儿,感到狼不再动了,才用带子绑住口。杀猪人出来一看,狼胀得像牛一样,大腿直挺挺伸着不能弯曲,嘴也张着合不起来,杀猪人就把狼背回家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美人首】

有几个商人一同寓居在京城一家房舍中。房舍和邻屋相连,中间隔着一层木板壁;板上有个松节脱落了,洞穴像杯子大小。忽然有个女子从板壁洞穴中把头伸了过来,挽着凤髻,美丽无比;随即伸过一条手臂来,洁白如玉。众人害怕她是妖怪,想捉住她,但她已缩了回去。一会儿,美人头又露出来,只是隔着板壁看不见她的身子。等到人跑过去,美人头就又缩回去了。

有一个商人持刀藏到板壁下。顷刻间美人头又伸了过来,商人突然用刀砍去。美人头随刀而落,血溅满地。众商人惊告主人。主人害怕,带着美人头去告了官。官府逮捕了这些商人并审问他们,认为这事很荒唐。把他们羁押了半年,终究没问出符合犯事事实的供词来,也没人因人命来告状,这才释放了商人,掩埋了这个美人头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刘亮采】

听济南怀利仁说:历城的刘亮采公,是狐仙的后身。起初,他的父亲刘翁住在南山,有个老叟到他家拜访,自称姓胡。刘翁问他住在什么地方,胡叟说:“就在此山中。这里清闲人少,只有您和我两人,可以早晚相聚在一起,因此来拜识您。”刘翁于是和他交谈,见他言词意趣敏捷,很喜欢他。摆上酒菜欢饮,直到喝醉了才走。过了一天胡叟又来,两人的交情越加诚挚深厚。刘翁说:“自从与您相交,情谊就非常深厚。只是不知您住在什么地方,到哪里去给您请安问好呢?”胡叟说:“不敢隐瞒,我实是山中的老狐,和您有前世的缘分,因此敢到您门下相交。固然不能使您有福,但也不敢使您有祸,希望您相信我,不要害怕。”刘翁也不怀疑,对他更加敬重。就叙起年龄,胡叟为兄,往来犹如兄弟。即使是有小的吉凶事,胡叟也来告诉刘翁。

当时刘翁没有儿子,胡叟忽然说:“您不用忧愁,我定当作您的后人。”刘翁对这种奇怪的说法感到很惊讶。胡叟说:“我算着自己的寿数已尽,眼看到了去投生的日期了。与其投身到别人家里去,哪如生在故人家?”刘翁说:“您仙寿万年,怎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?”胡叟摇头说:“这些事不是您所能知道的”。于是走了。到了夜里刘翁果然梦见胡叟来,说:“我现在已来到家了。”刘翁醒来,夫人生了个男孩,这就是刘亮采公。

刘公后来长大成人。身材很短,言词敏捷诙谐,很像胡叟。他从小就有才名,万历壬辰年成了进士。刘公为人好打抱不平,急人所急,因此秦、楚、燕、赵等地的客人,都进出于他的家门。哪些卖酒卖饭的人也都集中到这里来,家门前竟成了个市场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蕙芳】

马二混,住在青州东门内,以卖面为生。家里穷,没有妻子,同老娘一起生活。有一天,老娘一人在家,忽然来了个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,虽然穿着简朴,但容貌光艳照人。老娘惊奇地看着她,追问她是什么人。那女子笑着说:“我因为你儿子老实本分,愿意给你家做媳妇。”老娘更加吃惊地说:“姑娘长得像仙女,有你这一句话,就折我们娘俩几年寿了!”女子再三请求,老娘认为她一定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,更极力拒绝,女子只好走了。过了三天,那女子又来了,住下不走了。老娘问她姓什么,女子说:“老娘如果能留下我,我才说。不然的话,你就不用问了。”老娘说:“我们人穷命苦,娶你这样漂亮的媳妇,不般配,也不吉利。”女子笑着坐在床头上,舍不得离开。老娘催她说:“姑娘快走吧,别给我家惹祸!”女子这才走了。老娘看着她是往西去了。

又过了几天,西边巷子的吕妈妈来,对老娘说:“我邻家有个叫董蕙芳的姑娘,独自一人无依无靠,愿意给你儿子做媳妇,你怎么不收留她呢?”老娘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吕妈妈,吕妈妈说:“哪有这种事!如果有差错,都包在我身上!”老娘听说十分高兴,就答应了。吕妈妈走了以后,老娘扫屋铺床,等儿子回来去娶亲。天刚黑,女子一个人飘然来了。进门参拜老娘,礼节周全。告诉老娘说:“儿媳有两个丫鬟,没得母亲的允许,不敢让她们来。”老娘说:“我们母子两人守着个穷家,不懂得使唤丫鬟。我们每天赚很少一点钱,只够填饱肚子。如今添了新媳妇,娇嫩坐吃,还怕吃不饱;再添两个丫鬟,难道让她们喝风过日子啊?”女子笑着说:“丫鬟来了不用母亲养活,她们能自己干活挣饭吃。”老娘问:“丫鬟在哪里?”女子便喊:“秋月、秋松!”声音未落,两个丫鬟就像飞鸟一样落在面前。女子叫她们跪拜母亲。不长时间,马二混回来了。老娘迎上去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,马二混很高兴。进屋一看,家里布置得像宫殿一样,雕梁画栋,桌椅床帐,耀眼夺目。二混吃惊得很,不敢往里走。女子下床笑着迎了过来,马二混见她像仙女一样,更加吃惊,连忙后退。女子拉住他,坐下和他亲切地说话。马二混高兴得出乎意外,不知怎么好了。一会儿,他起来想出去打酒,女子说:“不用了。”就叫两个丫鬟准备酒菜。秋月拿出一个皮口袋,拿到门后格格地摇了一阵,然后伸进手去一样一样往外拿,壶里有酒,盘里有菜,样样都是热气腾腾。吃完饭,二人上床睡觉,毛毯被褥又光滑又暖和。天亮以后,二混出门一看,还是原来的破草房。母子俩都很奇怪。马大娘就去吕妈妈家,想察问那女子的来历。到了吕妈妈家,先谢她作媒的情意。吕妈妈惊讶地说:“我已经很久不去你家了,哪里有邻家女子托我作媒的事呢?”马大娘起了疑心,就把事情的原委说给吕妈妈听。吕妈妈大惊,跟着马大娘去看新媳妇。女子笑着迎出来,再三道谢吕妈妈作媒的好意。吕妈妈见慧芳艳丽聪明,惊愕了许久,也就不再辩解,只好应是。女子送给吕妈妈一把白木做的搔子,说:“我没有什么东西谢你,就送你这把搔子抓痒吧。”吕妈妈拿回家仔细看,搔子变成银的了。

马二混自从娶了妻子,就不卖面了。家里门户一新,箱中貂裘锦衣无数,任凭马二混穿用。但一出门,就变成朴素的布衣了,但仍然又轻又暖。蕙芳自己所穿的衣服也是这样。这样过了四五年,蕙芳忽然说:“我被罚降人间已经十几年了,因为和你有缘分,才暂时留在这里。如今我要走了!”马二混苦苦相留,蕙芳说:“请你另娶妻子,好延续香烟。我以后还会来的。”说完就忽然不见了。马二混便娶了秦家的女儿作妻子。过了三年,七月初七那晚,二混夫妻两人正在说话,蕙芳突然来了,笑着说:“新夫妇多么快乐,不想念故人吗?”马二混慌忙起来,非常悲伤地拉她坐下,诉说思念之情。蕙芳说:“我刚送织女过了天河,抽空来看看你。”两人恋恋不舍,说不完的知心话。忽然听空中有人喊:“蕙芳!”蕙芳急忙起身告别。马二混问是谁喊,蕙芳说:“我是和双成姐姐一块来的,她等得不耐烦了!”马二混出去送她,蕙芳说:“你能活到八十岁,到那时,我来安排你入土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马二混现在已六十多岁了。此人除了老实厚道外,也没有别的长处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山神】

益都县的李会斗,偶然到山上去,遇到几个人坐在地上饮酒。他们见李生来到,都很高兴地嚷着站起来,把李生拉入座内,竞相为他敬酒。看那些盘子里的菜肴,陈列着很多珍馐美味。过了一会儿,大家喝得非常高兴。只是酒味太淡而且苦涩。

忽然远远地来了一个人,脸又窄又长,大约有二三尺的样子,帽子的高矮粗细和脸孔很相称。众人惊慌地说:“山神来了!”立即纷纷四散。李生也伏身藏匿在深坑中。过了不久起来一看,菜肴和酒全没了,只有破陶器中积存的尿液,还有瓦片上盛着的几条蜥蜴罢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萧七】

徐继长,是临淄县人,家住在城东的磨房庄。他读书没取得功名。就到官府做了小吏。一次偶然去看亲戚,经过于家的坟地。傍晚,徐继长酒醉回家,仍路过那片坟场,见到路边一片楼阁瓦舍,十分繁华富丽,有一老汉坐在门口。徐继长喝了许多酒,很口渴,想水喝,就向老汉行礼,讨点米汤。老汉站起身来,请他进去,到堂屋里给他拿水。徐继长喝完后,老汉说:“天已晚了,路不好走,暂且住一夜,明天早晨再走,怎样?”徐继长也感到疲乏困倦,就很乐意地答应了。老汉让家里人准备酒菜待客,又对徐继长说:“老夫有句话,请您不要怪我莽撞。您门风清白,威仪令人仰望,我们可以结成姻亲。我有个小女儿还没有出嫁,想给您做侍妾,希望能攀附上您。”徐继长又恭敬又不安,不知说什么才好。老汉便派人告诉了自己的亲戚和本家,又传话让他的女儿梳妆打扮。

过了一会儿,四五个高冠宽带的人,先后来到。那女郎艳妆而出,容貌俏丽,举世无双。于是大家入席喝酒。徐继长精神迷乱,只想快快睡觉。他喝了几杯后,就坚决推辞,再也不肯喝。老汉就让小丫鬟领着徐继长夫妻进了洞房,尽享新婚之乐。徐继长问少女的家族姓氏。少女说:“姓萧,排行第七。”徐继长又仔细询问她的门第,少女说;“我虽然出身低下,但嫁给你做小吏的也不算辱没你,为什么苦苦追问根底?”徐继长溺爱她的美貌,竭力地亲昵温存,再也不怀疑了。少女说:“这地方不能为家。我知道你家大姐很和善,或许不会阻拦。你回家打扫出一间房子,我自已就会去。”徐继长口里应着随即搂住少女,一会就睡了。

一觉醒来,怀里已经空空的了。天色也已大亮,松树遮住了日光,身下垫的谷穰有一尺来厚。徐继长惊恐地回到家,把这事告诉了妻子。妻子耍笑他,就打扫出一间房子,在里边安了一张床,关上门,出来说:“新娘子今夜就来了。”两人都笑。到了傍晚,妻子嘲弄地拉着徐继长开了房门说:“新娘子是不是已在屋里了?”进去以后,就看到一位美女穿得很华丽地坐在床上。她看见徐继长夫妻进来,连忙起身相迎。夫妻二人非常惊奇,美女却捂着嘴吃吃地笑,恭敬地行了礼。徐继长妻子就整治了酒菜。让他们饮合欢酒。七姐每天很早就起来做家务,不用别人指派。

一天,七姐对徐继长说:“我姐姐们想来咱家看一看。”徐继长担心仓促间没有好东西待客。七姐说:“她们都知道咱家不富裕,会先送些菜肴和炊具来,只麻烦我家姐姐做一做罢了。”徐继长告诉了妻子,他妻子同意了。早饭后,果然有人挑了酒肉来,放下担子就走了。徐妻就当了厨师。午后,来了六七位女子,年纪大点的四十来岁,她们围着桌子坐下一起喝酒,谈笑声充满了房间。徐妻趴在窗户上偷偷一看,只看见丈夫和七姐对面坐着,别的客人却看不见。她们一直玩到很晚,才高兴地离去。七姐送客还没回来,徐妻进屋看一看桌子上,杯盘都光光的,就笑道:“这些丫头想必是都饿坏了,就像狗舔的一样干净。”不多时,七姐送客回来,殷勤地向徐妻道劳,夺过杯盘去洗,并催促徐妻去睡。徐妻说:“客人来到我们家,让她们自带酒莱,也太笑话了。明日应该再请一次。”

过了几天,徐继长按照妻子的话,让七姐再请客人来。客人到了以后,尽情地吃喝,唯独留下了四碗菜没动筷子。徐继长问为什么,她们笑着说:“夫人认为我们太没出息,所以留下给她吃。”席间有一女子,大约十八九岁,七姐称她为六姐,白鞋子白衣服,说是才死了丈夫,但神情妖冶艳丽,很能说笑。她和徐继长渐渐融洽起来,就用诙谐的话相互挑逗。行酒令时,徐继长做令主,禁止说笑话。六姐违反了好几次,接连喝了十几杯,面红大醉,娇美的身子没有力气,软弱的难以支持。不久,她就躲开了。徐继长拿着蜡烛去找她,却见她已藏进帐子里睡熟了。徐继长近前去吻她,她也不觉得。徐继长伸手到她下衣里摸了摸,不禁神魂摇动。忽听酒席上乱喊徐郎,便急忙理好六姐的衣服,见她袖子里有一块绫巾,偷拿起来出了帐子。

到了半夜,客人们都离了座,六姐还没醒来。七姐进去摇晃她,她才打着呵欠起来,系好裙子,梳理好头发,跟着大家回去。徐继长心里念念不忘,想到没人处展玩偷来的绫巾,但找时已经不见。他怀疑是送客时丢在路上了,就端着灯仔细地照台阶,却没找到,心里很不自在。七姐问他,他随便答应着。七姐说;“你不要骗我了,那手巾人家已拿去,白费心思。”徐继长很惊讶,便如实告诉了她,并说很想六姐。七姐说:“她和你没有宿缘,就这么一点缘分罢了。”徐继长问其中的原因。七姐说:“她的前身是个妓女,你是读书人。你见了她后很爱她,但被你的父母所阻拦,愿望得不到实现,因此患了重病,生命垂危。你让人告诉她说:‘我的病已没法医治了,假若你能来,哪怕只让我摸一下你的身体,我死了也不遗憾!’她被你的痴情所感动,就答应了你的请求。恰巧她被杂事缠身,没有立即去;第二天去,你已经死了。这是她的前世和你只有摸一下的缘分。超过了这个界限,就不是你所能得到的了。”以后再摆酒招待那些女眷,只有六姐不来。徐继长怀疑七姐嫉妒,很有怨言。

一天,七姐对徐继长说:“你因为六姐的缘故,胡乱责怪我。她实在是不肯来,跟我有什么相干?现在我们八年的情爱,就要分手了。让我尽力为你谋划一下,以解除你以前的迷惑。她虽然不肯来,难道能挡住我们不去?我们上门去找她,或许能人力胜过天意,也未可知。”徐继长十分高兴,随着她前往。七姐握住徐继长的手,飘然离地,很快到了她家。只见黄砖大厅,重门曲折,和第一次见到时没有区别。岳父和岳母一起迎出来,说:“我女儿多年来承蒙你的照顾,我们年高懒惰,很少去探望,你不会责怪我们吧?”立即摆酒举行宴会。七姐便问姐姐们的情况。她母亲回答说:“她们都各自回家去了,只有六姐还在这里。”随即喊丫鬟请六姐出来见客,很久还不出来。七姐进去,把她拉了出来。六姐低头不语,不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。一会儿,父母告辞走开。七姐对六姐说:“姐姐自命清高,让人家怨恨我!”六姐微微冷笑说:“轻薄之人不宜和他亲近!”七姐端起两人的酒杯,强迫他们交换喝下,说:“都已经亲吻过了,为什么还要作态?”不多时,七姐也走开了,屋里只留下两个人。徐继长突然起身逼她,六姐兜着圈子躲闪撑拒。徐继长拉住她的衣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六姐的脸色渐渐平和起来,两人手拉手进了里间。刚刚解开衣扣,忽听到外边叫喊声震天动地,火光照亮了房门。六姐大惊,忙推开徐继长说:“灾祸临头了,怎么办?”徐继长仓促间不知怎么做才好,而六姐已经逃窜没了踪影。徐继长惆怅地坐了一会,房屋也全不见了。这时有十几个猎人架着鹰拿着刀来到跟前,吃惊地问:“你是什么人?怎么半夜里坐在这地方?”徐继长推托迷了路,说了自己的姓名。一个猎人说;“刚才我们追赶一只狐跑到这里来了,你见到没有?”徐继长回答说:“没见到。”仔细辨认那地方,原来是于家坟地,便很不高兴地回了家。此后,他非常希望七姐再来,早晨盼着喜鹊叫,晚上盼着灯花爆,然而最终也没有消息。这个故事是董玉玹讲述的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乱离二则】

学师刘芳辉,是京都人。他有个妹妹许聘给戴生,出嫁的日期眼看就到了。遇上清兵入境,父兄恐怕她这样一个细弱女子成为负担,打算把她妆扮好送到戴家。还没妆饰完,清兵纷纷而入,父子分头逃奔。刘女被清兵的小头目俘虏而去。跟随了好几天,小头目对她绝无不庄重的行为,夜晚就睡在别的床上,对她的饮食照顾非常周到。后来又掳掠了一个年轻人来,年纪和刘女差不多,容貌秀美仪态风雅。小头目对他说:“我没有儿子,想让你来继承家世,愿意吗?”年轻人答应了。又指着刘女对他说:“如果愿意的活,就让她作你的妻子。”年轻人很高兴,愿意按他说的办。小头目于是让年轻人和刘女睡在一起,二人感情融洽,非常快乐。随后在枕上各自说出姓氏,原来年轻人就是刘女的未婚夫戴生。

陕西某公,任职盐官,因家室累赘没带到任上。遇上姜瓖据城抗清的事变,家乡成了他们聚集的地方,某公和家庭的音信便隔绝了。后来事变平息,某公派人探问,而百里以内人烟断绝,无处可以打听消息。恰遇某公进京向朝廷述职,身边有个老差役死了妻子,家贫不能续娶,某公便给他几两银子让他去买个妻子。当时清兵凯旋而归,俘获了无数妇女,插上草标押到市场上,像牛马一样地卖。老差役携带银子到市场上去选购女人,他自知钱少,不敢问年轻女人的价钱。见其中有个老年妇女很整洁,就拿银子赎买回来。老妇人坐在床上,仔细地认了认说:“你不是某差役吗?”问她是怎么知道的,她回答说:“你跟随我的儿子服役,怎么不认识!”差役大惊,急忙告诉某公。某公过去一看,果然是自己的母亲,因而痛哭,加倍偿赐了差役。老差役因为银子多了,不愿意再买年老妇女,见一妇人年纪三十多岁,风度仪容超脱不俗,就赎买了她。往回走时,妇人一边走一边看他,说:“你不是某差役吗?”差役又惊问她。她回答说:“你跟随我的丈夫服役,怎能不认识!”差役更加惊奇,领着她去见某公。某公一看,果真是他的夫人,又悲痛失声。一天当中母亲、妻子重新和他团聚,高兴得不得了。于是用一百两银子为老差役娶了一个美貌的妻子。看来必定是某公有大德,因此鬼神被他感动并报答了他。可惜说这事的人忘了此公的姓名,秦中或许还有能说出他的姓名的人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豢蛇】

山东泗水县的山中,早先有座佛寺,四周没有村庄,很少有人到这里来,有一个道士便住在这座寺院里。有人说寺里有很多大蛇,所以游人更远远地躲着这里。

有一个少年进山用网逮鹰,一直走到山的深处。天晚了,远远看到有座寺院,便前去投宿。道士惊讶地说:“居士从哪里来?幸好没被我那些孩子们看见。”让他坐下,拿粥饭给他吃。还没吃完,一条大蛇爬进来,足有十多抱粗,昂头看着客人,愤怒的目光像闪电一样一闪一闪的。少年大吃一惊,恐惧万分。道士用手掌拍拍蛇的头,呵斥说:“去!”大蛇就低下头爬进东屋里,弯弯曲曲爬了好一会儿,身子才全进去,盘伏在屋里,一间东屋全塞满了。少年人更加害怕,浑身打颤。道士说:“这蛇是我平时豢养的,有我在这里,不要紧。怕的是你自己遇到它。”少年刚坐下,又一条蛇进来,比前一条略小一点,约有五六抱粗。看见客人立即停住了,怒目闪闪,吐着舌信子,像前一条一样。道士又呵斥它,这条蛇也进了室内。东屋里没有它卧的地方了,它就一半身子绕在梁上,墙壁上的土被哗哗地摇落下来。少年更害怕,整夜睡不着,早早就起来想回去。道士送他,出了屋门,只见墙上、台阶下,到处都是蛇,大如盆粗、酒杯粗,爬着的、卧着的,种种不一。蛇看到生人,都露出要吞吃的样子。少年害怕,依偎着道士的胳膊跟他走,一直让道士送出山口,少年才自己回去。

我乡里有些客居中州的人,寄宿在蛇佛寺中。寺里的僧人准备了晚饭,肉汤很鲜美,而且肉段都是圆的,形状像鸡脖子。客人疑惑地问寺僧:“杀了多少鸡,能有这么多的脖子?”僧人说:“这是蛇肉段。”客人大惊,有的跑出门去呕吐。客人们睡下后,觉得胸膛上有东西爬动,用手一摸,是蛇!顿时吓得叫喊着爬起来。僧人起来说:“这是平平常常的事,有什么可怕的!”说着用火把照照墙壁,只见大大小小的蛇满墙都是,床上床下也是蛇。第二天,僧人领着客人们来到佛殿,见佛座下有一口大井,井里的蛇有瓮粗,把头探出井边,却不出来;点上火把向井下看,里面蛇子蛇孙数百万条,都簇拥在井中。僧人说:“过去蛇从井里出来祸害人,自从修了佛像坐在上面把它们镇住以后,它们才不敢出来为害了。”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雷公】

安徽亳州人王从简,他的母亲坐在屋里,遇到小雨天,夜色昏暗,看见雷公手持大槌,闪动着翅膀飞进屋来。她吓得不得了,急忙端起便盆把尿液泼向雷公。雷公身上沾了污秽,好像被刀斧砍中,反身快逃,但翻来复去地跳跃,就是走不了。最后跌倒在院中,吼声如牛。这时天上的乌云慢慢低下来,渐渐和屋檐齐平。云中有叫声像马嘶鸣一样,和雷公相互应和。一会儿,大雨猛然倾泻下来,雷公身上的脏东西全被冲洗干净,这才打了个霹雳升空而去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菱角】

有个叫胡大成的,是楚地人。他的母亲素来信奉佛教。大成跟随着塾师读书,去私塾的路上经过观音祠,他的母亲嘱咐他每次路过一定进去叩拜观音。这一天,大成走进祠庙,看见有个少女领着一个小孩在里面游玩。少女的头发才掩住脖颈,但风致却非常美好。这年大成十四岁,心里对她产生了好感。于是问她的姓氏,那少女笑着说:“我是祠西焦画工的女儿菱角,你问我有什么事吗?”大成又问:“你有婆家了吗?”少女羞红了脸,说道:“没有。”大成说:“我做你的丈夫,好吗?”少女羞惭地说:“我不能作主。”说话间目光晶莹含情,偷偷地上下打量大成,看起来好像欣然同意的样子。大成走出祠,少女追过去远远地告诉她:“崔乐诚是我父亲的朋友,请他作媒人,事情没有不成功的。”大成说:“好。”想到菱角聪慧多情,心中更加爱慕她。回到家里,向母亲表白了心愿。母亲只有这一个儿子,总怕违背他的心意,就赶忙央求崔乐诚作媒。焦父要聘礼很多,婚事差点没有说成。崔乐诚极力夸耀大成是清白人家,人才出众,焦父这才答应。

大成有个伯父,年老无子,在湖北担任教官。伯母在当地病逝后,母亲让大成去湖北奔丧。过了数月,大成将要返回时,伯父又病了,不久也去世了。大成已经停留了很长时间,适逢强盗占据湖南,与家中信息隔断,流浪到民间,孤立无依,惶惶不可终日。这一天,有个四十八九岁的妇女,在村中绕来绕去。太阳西斜也不走。她自我介绍:“我和亲人离散了,没有办法回家,要把自己卖掉。”有人问她的价钱,她说:“我不屑于作别人的奴仆,也不愿成为别人的妻子,但只要有把我当作母亲的,我就随他,不计较价钱。”周围听的人都嘲笑她。大成走近细看,女人眉目间有一二分很像他的母亲,触动心怀悲伤不已。他想自己孤单一人,连缝缝补补的人也没有,于是邀请妇人回家,以儿子的礼节对待她。妇人大喜,便替大成做饭织鞋,辛苦劳累,就像母亲一样。若大成违背了她的心愿就责备他,但大成稍有点疾苦时,却体恤爱护胜过了亲生儿子。有一天,妇人忽然对大成说:“这里太平,幸而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事。然而你年龄大了,虽然流落在外,但伦常大道不可偏废,再过两三天,应当为你娶亲。”大成落泪了,说:“儿子已经有媳妇了,只是阻隔在南北两地不能成亲。”老妇说:“大乱时期,人事皆非,为什么还要像守株待兔那样空自等待呢?”大成又哭着说:“且不说结发的盟约不敢违背;又有谁家愿意把娇贵的女儿嫁给我这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的人呢?”妇人不回答,只是帮助整治窗帘、帷幔、被子、枕头等,并且准备得很周全,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。

一天,太阳已经西落,妇人嘱咐大成:“点着蜡烛坐着,不要睡觉,我去看一看新娘子来了没有。”于是走出家门。已经过了三更,妇人还没有回来,大成非常疑虑。过了一会儿听到屋外有喧哗声。走出一看,见一女子坐在庭院中,头发蓬乱,正在哭泣。大成惊问:“你是谁?”她也不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把我娶来,肯定没有福分,我只有寻死!”大成大惊,不知道其中的原因。女子说:“我年少时受聘于胡大成,没料到他到湖北去,音信断绝。父母强迫我嫁到你家。身子可以强得到,但志向不可改变!”大成闻听哭道:“我就是胡大成,你是菱角吗?”女子停住哭泣,非常惊异。但又不相信是真的。两人互相拉着走进屋内,在灯下认真细看,说道:“莫非这是一场梦?”于是转悲为喜,互相诉说离别的痛苦。

起初战乱发生后,湖南百里内,荒无人烟,鸡犬不闻。焦画工携带全家流落到长沙东面,又接受了周生的订亲聘礼。战乱中不能成亲,约好今晚送菱角到周生家。菱角大哭,不肯梳妆,家里人强行把她推入车中。到了中途,菱角颠落车下。于是有四个人带着轿子赶到,自称是周家迎亲的,立即把菱角扶到轿中,快走如飞,到了这里才停下。一个妇人把菱角带进来,说:“这就是你的夫家,只管进去不要哭泣。你家婆婆明晚就会赶到。”说完离去。大成问知实情,才醒悟妇人是神人。夫妻二人焚香共同祈祷,希望母子能重新团聚。

大成的母亲自从战事起后,和同乡妇女一起奔到涧谷中。藏身一夜,有人鼓噪说强盗来了,大成母亲于是和众人惊慌地四处躲藏。这时有个童子把骑的马交给大成母亲,大成母亲焦急中顾不得细问,扶着童子的肩膀上了马。马跑起来轻灵神速,转眼间到了湖上,马踏水奔腾,蹄下不起波浪。不久,童子把大成母亲扶下来,指着一处房子说:“这里面可以居住。”大成母亲才要张口感谢,回头见那匹马化作金毛犼,有一丈多高,童子跳上飞驰而去。大成母亲用手敲门,门豁然一下自动打开。有个人从里面走出询问,大成母奇怪声音这么耳熟,仔细一看,原来是大成。母子俩抱头痛哭。菱角也被惊起,一家人重逢非常欢慰。猜测那个妇人是观音化身。从此吟观音经更加虔诚。大成一家人于是客居在湖北,买田盖屋,过起了日子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饿鬼】

有个叫马永的,是齐地人。为人贪婪,是个无赖,家底终于被耗尽了,同乡人戏称他为“饿鬼”。到三十多岁时,日子更加艰难,衣服破烂不堪,常常两手交叉着搭在肩上,在集市上偷拿食物吃。人们都厌弃他,对他不屑一顾。

同乡有个朱姓老头,年少时携带家眷住在繁华都市,干着不正当的行业。晚年回到家乡,被士人大加非议。但朱氏修正品行,广做善事,人们开始稍有礼貌地对待他。一天,正赶上马永拿食物吃不给钱,店铺里的人不依不饶。朱氏可怜他,替他付了钱,把马永领回家,赠给他数百钱作本钱。马永拿去后,不肯自谋职业,坐吃老本。不久,本钱花光了,又重蹈旧辙。他惧怕和朱氏相遇,于是逃到临邑。夜晚住在学宫中,冬夜寒气袭人,马永就摘下圣人塑像冕冠上的玉串,烧了冕板取暖。学官知道后,大怒,要用大刑。马永苦苦哀求赦免,愿意为学官积蓄钱财。学官大喜,把他放走了。马永探得某书生家财殷富,便登门强行勒索钱财,故意挑动那人大怒,然后马永用刀自伤,诬陷那书生伤人,把他告到学官。学官勒索得重赂,才没把那书生除名。其他学生都很愤恨,共同告到县官那里。县官探访到实情,打了马永四十大棍,用枷锁锁住他的脖子。过了三天,马永就死在狱中。

这一夜,朱氏梦见马永穿戴整齐地进来,说:“我辜负了您的大恩大德,今晚来报答。”梦醒了,恰逢妾生了个儿子。朱氏知是马永转世,就给孩子起名叫马儿。马儿自小就不聪明,可喜的是他还能读书。二十岁时,朱氏竭力活动,才让马儿进了县学。后来,马儿去考试时,住在旅店里,白天卧在床上,见墙壁上糊满着旧时的八股文章,仔细一看,有《犬之性》的题目,心里感到很难作,就读完这篇文章并且记住了。进入考场,考的恰好是这个试题,马儿便把记忆的抄录下来,得了个优等,考中了。直到六十岁时,马儿才补了个临邑训导。做官数年,没有一个道义之交。要是从袖子里拿出钱给他,他就露出贪婪的笑容;否则,眼皮一耷拉,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。好像不认识。县官偶而判令他对小有过失的学生进行轻罚,他就残酷掠夺,如同惩治盗贼。有要起诉学生的,就来叩门送礼。这样多次,学生们都不堪忍受。马儿年近七十,体态臃肿又聋又瞎,常常向人们索取能使白须变黑的药物。有个狂放的学生,折了茜根来哄骗他。天亮了,大家一看,马儿的胡须成了红色,就像庙中灵官塑像的模样。马儿大怒,要拘捕这个学生,而这个学生已经在前一夜晚逃走了。因为这个缘故,马儿恨气郁结,过了数月就死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考弊司】

闻人生,是河南人。有一次,他生病卧床,躺了一整天,见一个秀才走进来,跪在床下拜见,非常谦恭有礼。既而秀才又请他出去走走,一路上秀才拉着他的胳膊,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。一直走了几里路,还不告别。闻人生站住脚,拱拱手要告辞。秀才说:“请您再走儿步,我有一件事求您!”闻人生问他什么事,秀才说:“我们一些人都归‘考弊司’管辖。‘考弊司’的司主名叫‘虚肚鬼王’,凡初次拜见他的人,按照旧例,都要从大腿上割下一块肉献给他。我想求您去给讲讲情,饶了我们!”闻人生惊讶地问:“犯了什么罪至于受这种刑罚?”秀才回答说:“不必犯罪,这是‘考弊司’的老规矩。如果给鬼王送重礼,才能免了;但我们都太穷了,送不起礼!”闻人生说:“我和那鬼王素不相识,怎能为你效力呢?”秀才说:“您的前世是鬼王的爷爷辈,他应该听您的话。”

二人正说着,已走进一座城市,来到一个衙门前。见官衙的房屋建筑不很宽敞,只有一间厅堂又高又大。堂下东西两边立着两块石碑,上面刻着斗大的字,涂着绿色。一个刻的是“孝悌忠信”,另一个刻的是“礼义廉耻”。二人登上石阶,又见大堂上方悬挂着一块匾,上书大字“考弊司”。大堂柱子上,挂着一副板雕绿字的对联,上联是:“曰校、曰序、曰痒,两字德行阴教化,”下联是:“上士、中士、下士,一堂礼乐鬼门生。”两人还没看完,一个官员从里边走了出来。见那官头发卷曲,腰背弓着,像有几百岁的样子,一对鼻孔朝天,短短的嘴唇翻开着,露出一嘴獠牙利齿。随从的一个师爷,人身上却长着颗虎脑袋。又有十几个人在两边排列伺候,大半都狰狞凶恶,像是山精山怪。秀才对闻人生说:“那就是鬼王。”闻人生早吓得魂飞魄散,返身想走。鬼王却已看见他,忙从台阶上走下来,恭敬地行礼,将闻人生请进了大堂,又问候他的日常起居,闻人生只吓得连连说“是”。鬼王问他:“有什么事来到这里?”闻人生便把秀才求自己的事说了。鬼王一听勃然变色,说:“这是有旧例的,就是我亲爹来讲情,我也不敢听从!”说完,面如冰霜,像是一句人情话也听不进去。闻人生不敢再说别的,急忙站起身告辞。鬼王又侧着身子,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大门外才回去。

闻人生出门后不往回走,又返身偷偷走进来,想看看那鬼王到底要干什么。来到大堂下,只见那秀才和另外几个人都已被绳索反绑起来,一个面目凶恶的人拿着一把刀子走过来,先脱下秀才的裤子,然后从大腿上一刀割下一片三指宽的肉来。秀才疼得大声号叫,把嗓子都喊破了。闻人生年轻气盛,见此情景,怒不可遏,大喊道:“如此惨毒,成何世界!”鬼王吃了一惊。从座上站起来,命暂停割肉,自己从座椅上下来,迎接闻人生。闻人生已气忿忿地走了出去,遍告路人,要去上帝那里控告。有人讥笑他说:“真愚蠢啊!蓝天茫茫,到哪里去找上帝申诉冤屈?这些鬼跟阎王倒挺近,到阎王那里上告,或许还管点用!”便指给他路。闻人生沿路赶去,一会儿来到阎王殿,见气象十分威严,阎王正在大殿上坐着。闻人生跪在台阶下,大声喊冤。阎王叫上他来询问清楚,立即命鬼率拿着绳索提着锤子去捉鬼王来。过了不久,鬼王和秀才一起被拿来,阎王审知闻人生说的都是实情,大怒,斥骂鬼王说:“我可怜你生前一生苦读,所以暂时委给你这个重任,等候让你投生到富贵大家去。你现在却敢如此无法无天!我要剔去你身上的‘善筋’,再给你添上‘恶骨’,罚你生生世世永远不得做官!”一个鬼卒便上前,将鬼王一锤子打翻在地,连门牙也碰掉了。鬼卒又用刀割破鬼王的指尖,抽出一条又白又亮、像丝线一样的筋来,鬼王痛得杀猪般地大声嗥叫。直到把他手上、脚上的筋都抽完,才有两个鬼卒押着他走了。

闻人生给阎王磕了头,便退出了阎王殿。秀才在后面跟着,对闻人生很是感激,挽着他的胳膊,送他走过街市。闻人生看见有个人家,门口挂着红门帘,帘后有个女子,露出了半张脸,模样非常艳丽。闻人生问:“这是谁家?”秀才回答说:“这是妓院。”已经走过去后,闻人生对那女子留恋不舍,于是坚决不让秀才再送。秀才说:“您是为我的事来的,却让您一人孤孤单单地回去,我怎么忍心呢?”闻人生坚决告辞,秀才只好离去。闻人生见秀才走远,急忙回身走进那家妓院。那女子立即出来迎接他,面现喜色。进入室内,女子让闻人生坐下,互相说了姓名。女子自称姓柳,小名叫秋华。这时一个老婆子出来,为他们准备下酒菜。喝完酒,二人上床,极尽欢爱,山盟海誓地订下了婚约。天亮后,老婆子进来说:“没钱买柴买米了,无奈只得破费郎君几个钱了!”闻人生顿时想起腰包里空空的,没带钱,惶恐惭愧地一语不发。过了很久,才说:“我实在没带一文钱,我给你们立下字据,回去后立即偿还。”老婆子一下子变了脸,说:“你听说过有妓女外出讨债的吗?”柳秋华也皱着眉头,一句话不说。闻人生只好脱下外衣,当作抵押。老婆子接过衣服,讥笑说:“这件东西还不够偿还酒钱的!”嘴里絮絮叨叨的,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,跟那女子进了内室。闻人生非常羞惭。又过了会儿,闻人生还在盼望着女子出来和他道别,再重申订下的婚约,等了很久,寂无声息,闻人生便暗暗进去察看,见老婆子和柳秋华自肩部以上都变成了牛头鬼,目光闪闪地相对而立。闻人生大惊,急忙返身逃了出来。他想回家,可是岔路极多,不知走哪条路好。询问街市上的人,并没有知道他的村名的。闻人生在街上徘徊了两天两夜,辛酸悲伤,加上饥肠辘辘,真是进退两难。忽然那个秀才从这里经过,看见闻人生,惊讶地说:“你怎么还没回去,却这样狼狈?”闻人生红着脸不好意思回答。秀才说:“我知道了,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?”说完,秀才便气昂昂地往那家妓院走去,说:“秋华母女怎么这样不给人留面子?”过了一会儿,秀才就把衣服抱来交给闻人生说:“那淫婢太无礼,我已经叱骂过她了!”秀才把闻人生一直送到家后,才告辞走了。这时,闻人生已突然死了三天,此刻才苏醒过来,说起阴间的经历,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阎罗】

沂州的徐星,自已说夜里当了阎罗王。这个州里还有个马生,也说自已夜里当了阎罗王。徐星听说后,就到马家去拜访,问马生昨晚阴间处理过什么事。马生说:“没有别的事,只是送左萝石升天。天上掉下莲花来,花朵和房屋一样大。”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大人】

长山县孝廉李质君,一次去青州府时,路上遇到六七个人,听口音像是燕地人,细看他们两颊,都有瘢痕,像铜钱大小。李质君很惊异,就问他们为什么都得一样的病。客人说:“前几年我们客居云南时,一天天黑后迷失了道路,走进了大山里。绝壁悬崖,崇山峻岭,找不到路出来。见山谷中有一棵大树,几尺长的树条,软绵绵地下垂着,树荫足有一亩地大。我们无计可施,便都拴住马,解下行李,依傍在这棵大树下休息。夜深了,老虎、豹子、猫头鹰,此起彼伏地嗥叫着,我们都抱着腿面面相觑,不敢睡下。忽然看见一个大人走来,有一丈多高。我们吓得团团趴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那个大人来到跟前,用手抓住马就吃,六七匹马顷刻就被他吃光了。接着他又折下树上的长条,抓住我们的脑袋,像串鱼那佯,把我们串成一串。提着走了几步,枝条发出脆弱断裂的声音。大人好像怕坠落到地上,就把枝条弯曲起来,用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枝条两端走了。我们觉得他走远了,便拿出佩刀砍断串着的枝条,忍着疼痛急忙逃跑。刚跑几步,见大人又领着一个人来了。我们害怕万分,忙趴下藏在草丛中。看见领来的那个人更加高大,来到树下,往来巡视,好像找什么东西又找不到。一会儿,这人发出喊叫声,好像大鸟在叫,很生气的样子,怨恨大人欺哄它,用手掌打他的耳光。大人弯着身子,很恭敬地挨着打,不敢有一点争执。不一会儿,二人都走了,我们才仓惶逃出来。

在荒野中逃了很久,远远看见山岭上边有灯光。大伙一块跑过去,到了一看,是一间石屋,有个男人住在里面。我们进去,都拜见了他,并且讲了刚才受的苦。男子拉起我们,让我们坐下。说:“这东西特别可恨,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制服它。等我妹妹回来,再同她商量。”不多会儿,一个女子挑着两只老虎从外边进来,问客人是从哪里来的。我们忙伏地叩头,告诉她来由。女子说:‘早就知道这两个东西为害,没料到凶顽到这程度!应当马上除掉它。’说着,从石屋中拿出一柄铜锤,重三四百斤,然后出门不见了。那男人便煮老虎肉招待我们。肉还没熟,女子已经回来了,说:‘他们看见我想逃,我追了数十里路。打断了他一个指头就回来了。’说着把指头扔到地上,见那截指头有人的腿骨那么粗。众人惊骇极了,问她的姓名,女子不答。稍过了一会儿,虎肉熟了,我们腮上的创伤疼得我们不能吃东西。女子便用药屑给我们涂抹伤处,疼痛立刻止住了。天明了,女子送我们来到那棵大树下,行李都在。我们各自背起行李走了十多里路,经过昨天夜里争斗的地方,女子指给我们看,石洼中残留的血迹还有一盆多。一直送我们出了山,女子才告别返回山中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向杲】

向杲,字初旦,是太原人。他与庶母所生的哥哥向晟友情最为敦厚。向晟结交了一位妓女,名叫波斯,与向晟有割臂为誓终生永好的盟约。困为波斯的鸨母要的价钱太高,两人始终没有如愿。正好鸨母想要从良,愿意先把波斯嫁出去。有一个姓庄的公子,一向喜欢波斯,向鸨母请求买下波斯做妾。波斯对鸨母说:“既然母亲和我愿脱离这地狱而登入天堂,如果把我卖给别人做妾,与当妓女又有什么区别!如果肯依从我的志向,只有向晟才合我的意。”鸨母答应了,并把她的意思转告向晟。当时向晟的妻子死了,尚未再娶,他非常高兴,竭尽家中所有的钱财,把波斯娶了回家。庄公子听说后,恼怒向晟夺走了他喜欢的女人。一次在路上偶然碰到向晟,便大骂一顿。向晟不服,庄公子就叫随从毒打向晟,打得快要死了,他们才走。向杲听到消息急忙跑去看,他的哥哥已经死了。

向杲不胜哀痛悲愤,写好了状子到郡城去告状。庄公子对上下官府都行了贿,使他有理得不到伸张。向杲心中愤怒郁结,没有地方控告诉说,只想着要在路上刺杀庄公子。每天揣着锋利的刀,伏在山间路旁的草丛里。时间长了,机密逐渐泄露出去。庄公子知道了他的打算,每出门就戒备森严。听说汾州有个叫焦桐的人,很勇敢而且擅长射箭,庄公子便用很多钱把他聘来做护卫。向杲没有办法实旋他的计划,但还是每天在路边等着。有一天,他刚刚藏好,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,全身上下都湿透了,冻得打颤,颇吃苦头,不一会狂风四起,又下起了冰雹。向杲身上忽然没有了知觉,不知痛痒。山岭上以前有座山神庙,他强支撑着跑到那里。进了庙以后,就看见一个他认识的道士在那里。从前,这个道士曾经在村里讨饭,向杲经常给他饭吃,因此道士也认识向杲。道士见向杲的衣服都湿透了,就给他一件布袍,说:“暂且把这件布袍换上。”向杲换上布袍,忍着寒冷,像狗一样蹲着。自己看着身上,忽然长出了皮毛。身子变成了老虎。道士已不知道哪里去了。向果心中既吃惊又愤恨。可转念一想,这样能找到仇人而吃他的肉,办法也不错。就下山到原来藏身的地方。看见自己的尸体趴在草丛中,才明白自己的前身已经死了。他还恐怕自己的身子被乌鸦和老鹰吃了,时时巡回守护着它。

过了一天,庄公子才从这里经过,老虎猛然窜出,把庄公子从马上扑落下来,咬下庄公子的脑袋,吞了下去。焦桐掉转马头,向老虎射了一箭,射中老虎的肚子,老虎倒下接着就死了。向杲在荆棘丛中,恍然好像一场大梦初醒。又过了一个晚上,才能行动走路,昏昏沉沉地回到家里。家里人因为他一连几晚上不回来,正在惊骇疑虑,见到他,都高兴地来安慰探问他。向杲只是躺着,反应迟钝不能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家人听说了庄公子被虎咬死的消息,争着到床头高兴地告诉他,向杲才自己说:“老虎就是我。”接着就讲述了他奇异的经过。这事从此传播出去。庄公子的儿子悲痛父亲死得太惨,听说以后很恼火,就去告了向杲。官府认为这件事很荒诞,而且没有证据,置于一边不予理睬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董公子】

青州的董可畏尚书,家里的规矩很严厉,内宅外宅的男人和女人,不敢互相说一句话。一天,有个丫鬟和男仆在中门以外调笑,公子看见便怒叱了他们,两人各自奔散。

到了夜晚,公子和书僮睡在书房中。当时正是盛夏,房门大敞着。夜深的时候,书僮听到床上有剧烈的声响,被惊醒了。在月光下,见白天和丫鬟调笑的那个仆人提着一样东西出门走了。因为他是家里的仆人,书憧也没多疑,就又睡了。忽然听见有大声走路的靴子声,一个魁伟的男子,红脸长须,好像汉寿亭侯关羽的模样,手里提着一颗人头走了进来。书僮非常害怕,便像蛇那样钻入床底下。听到床上吱吱咯略的响,像是抖衣服,又像按摩腹部,过了一会才完事。靴子声重又晌起来,那人就出去了。书僮伸着脖子慢慢从床底下出来,见窗棂上有了晨光。用手摸到床上,沾了一手湿漉漉的东西,闻了闻有血腥气味,吓得他大呼公子,公子正好醒来。书僮便把见到的情形告诉他,并拿火来照,一看血满枕席。公子和书僮大惊,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
忽然有官府的差役前来敲门,公子出门接见,差役很惊讶,嘴里直说怪事。公子追问,差役告诉说:“刚才衙门前有一个人神色迷乱恍惚,大声说:‘我杀了主人了!’众人见他衣服上有血污,便抓住他告了官。经过审问,知道是您家的仆人。他说已经杀了您,把人头埋到关帝庙旁边了。我们前往那里去验证,看到挖的坑土还很新,但却没有人头。”公子大为惊异,便赶往公堂,见那犯人就是先前和丫鬟调笑的仆人。于是叙述了事情的奇异经过。官听了非常怀疑惶恐不安,便狠狠地打了仆人一顿后释放了他。公子不想和小人结下仇怨,就把那个丫鬟许配给这个仆人,让他们回家去了。

过了几天,这个仆人的邻居夜间听到他房子里一声震响,像是什么东西崩裂了,急忙起来喊他,没人应声。撞开门进去一看,见仆人夫妇连同他们睡的床,都截然而断,成了两半,木头和肉体上全有刀削的痕迹,好像是一刀砍断的。

关公显灵的事迹非常多,但是没有比这件事更神奇的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周三】

泰安州的张太华,是个很富裕的州吏。他家里有狐骚扰,虽多次驱赶、遏止,也不起作用。他把这事说给知州听,知州也无能为力。当时州的东面也有狐居住在村民家里,人们都看见过狐是一个白发老头。这老头和村里人互通礼仪往来,如同常人一样。他自称排行第二,人都叫他胡二爷。恰巧有个秀才来拜见知州,谈话间提到了胡二爷的奇异。知州便为张吏出谋,让他前去问胡叟。那时胡叟住的村子里有个在州衙当差的人,张吏向他打听胡叟的情况,果然不假,于是和他一同前往,就在衙役家里设筵请胡叟。胡叟来到,礼让敬酒,和常人没有不同的地方。张吏便把请求驱狐的事告诉了胡叟。胡叟说:“我本来很清楚地知道这回事,只是不能为您效力。我的朋友周三,寓居在岱庙,他能降伏它们,我定当代您求他。”张吏大喜,再三致谢。胡叟临走时和张吏约好,让他明天在岱庙的东面设筵等待。张吏都答应照办。

第二天,胡叟果然领着周三来到约定的地点。周三的脸像铁一样,上面长满卷曲的胡须,穿一身骑马服装。酒过数巡,周三对张吏说:“刚才胡二弟把您的意思告诉了我,事情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了。只是此辈确实有很多同伙,不可好言相告,难免动用武力。请允许我就借居在您家,有什么吩咐也在所不辞。”张吏转念一想,去掉一狐,再来一孤,是用凶暴换凶暴,因而迟疑不决,没敢立即答应。周三已知道了他的心思,说:“不用害怕,我和那些狐不一样,而且和您还有同住一起的缘分,请勿怀疑。”张吏答应了他。周三又嘱咐他明日和全家人一起关上门坐在屋子里,不要喧哗。

张吏回到家中,全都遵照周三的吩咐安排好了。不久便听到院子里有攻击刺斗的声响,过了一个时辰才静下来。开门出来一看,鲜血点点洒满台阶,台阶上有好几个小狐狸头,像碗、杯大小。又去看为周三清扫准备的房间,见他端坐在里面,拱手笑着说:“蒙您重托,妖类已全部消灭了。”周三从此住在张家,相见如宾主一般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鸽异】

鸽子种类繁多。山西有“坤星”,山东有“鹤秀”,贵州有“腋蝶”,河南一带有“翻跳”,吴越一带有“诸尖”,这都是品种出色的上好鸽子。另外有靴头、点子、大白、黑石、夫妇雀、花狗眼等,名类繁多,数不胜数,只有玩鸽内行的人,才能辨识清楚。

邹平县有位张幼量公子,特别喜好鸽子。他按照《鸽经》上所列的名堂,四处搜求,力求搜寻到天下所有品种。他养鸽子,如同养育婴儿一样,天冷了,就用甘草粉给鸽子疗护;天热了,就给鸽子吃点盐粒。鸽子好睡觉,但睡得太多了,容易得麻木症死掉。张公子在扬州花十两银子买到一只鸽子,身材最小,很喜欢走动,把它放到地上,盘旋着走动,没有停止的时候,不到死不会停下来。所以,平日常常需要人把着它。夜间,便把它放到鸽群中,使它惊动其它鸽子,可以防止麻痹病。这种鸽子,人们叫它“夜游”。山东一带养鸽子的行家,以张公子家为最著称,张公子也常以善养鸽子,自我夸耀。

一天夜晚,张公子独坐在书斋中,忽然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叩门进来。张公子一看,素不相识,问他是什么人,回答说:“四处漂泊的人,姓名有什么可说的?听传闻说公子蓄养的鸽子最多,这是我生平中最爱好的,愿意观赏您养的鸽子。”张公子就把自己所蓄养的鸽子,全都展示出来,各种颜色的鸽子都有,五光十色璀璨如锦。少年笑着说:“人传说的真不假啊!公子真可称得上包罗天下名鸽的人了。我也养有一两头,公子愿意观赏吧?”张公子听罢很高兴,就跟着少年去了。

月色朦胧,旷野中显出一片萧条的景象,张公子心里有些怀疑畏惧。少年向前指着说:“请再走一段路,我的住处就在前边不远。”又走了几步,见一座道院,院内仅有两间屋子。少年拉着张公子的手走了进去,院里暗淡,没有灯火。少年站立在院子的中央,口里学着鸽子的叫声。忽然有两只鸽子飞了出来,形状如同平常的鸽子,但身上的羽毛纯白,飞到房檐那么高,边叫边斗,每次相扑,必定翻筋头。少年一挥胳膊,两只鸽子一齐飞去了。少年又紧撮起嘴唇,发出一种奇异的声音,又有两只鸽子飞出来,大的如同鸭子大,小的才如拳头;两只鸽子并立在台阶上,学着仙鹤起舞。大的伸长脖颈,张开两只翅膀,作孔雀开屏的样子,旋转着边叫边跳,好像在引着小鸽子;小鸽子上下飞鸣着,时而飞到大鸽子的头顶上,翅翼翩翩,如同燕子飞落在蒲叶上,声音细碎,如同敲击小鼓;大的伸长脖颈不敢动。叫的声音越急,声音就变得如同磐石一般清脆悦耳。两只鸽子鸣叫相合,相互间杂,很合节拍。接着,小鸽子飞起来,大鸽子就上下摆动着逗引它。张公子赞赏不已,感到自己的鸽子委实比不上,望洋兴叹。

张公子向少年行礼,请求少年能够割爱。少年不同意,张公子又恳切地乞求。少年让两只舞蹈的鸽子飞去后,又学着以前唤鸽的声音,招两只白鸽来,伸手捉住,对张公子说:“若不嫌弃,就把这两只白鸽送给您,聊以塞责。”张公子把两只白鸽接到手,细心地观看着,只见白鸽两只眼睛在月光映照下,呈现琥珀色,两眼通明透亮,好像中间没有间隔一样,中间的黑眼珠,圆如花椒粒。掀起鸽子的翅膀看,肋间的肌肉,如同晶莹的水晶,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楚。张公子感到很奇异,但还是觉得不满足,乞求少年再送给他几只。少年说:“我还有两种未敢奉献,现在不敢再请您观赏了。”两人刚在争执间,家人点着麻杆火把来找主人。张公子回头看少年,已化为一只白鸽,大如鸡,冲天飞去。又看眼前的院落、房舍,都消失了,只有一座小坟墓,两棵柏树。张公子与家人抱着白鸽,惊骇叹息而归。回到家中,试验着让白鸽飞翔,异常驯良,边飞边斗如初见时一样,虽然算不上少年养鸽中的优良品种,但也是人世间绝无仅有的。张公子对两只鸽子爱惜备至。过了两年,这对白鸽又生了小公鸽小母鸽各三只,虽然亲朋好友,也得不到。

有一位张公子父亲的朋友,是个贵官。一天,见到公子,问:“你养了多少只鸽呵?”张公子谨慎地回答几句,就退下来。怀疑某公是爱好鸽子的,想赠送两只鸽子,但是实在舍不得。又想到长辈来索求,不能过于抹他的面子,而且也不敢以平常的鸽子送给他应付差使,就选两只白鸽,用笼子盛着去送给他,自己以为就是送千金的礼物,也不如这两只鸽子珍贵。

过了几天张公子见到某公,自己脸上很有居功得意之色,而某公说话间,并无一语感谢赠送鸽子的事。张公子不能忍耐,便问:“前天我送的鸽子可中意?”某公回答说:“也挺肥美。”张公子惊讶地说:“大人把鸽子烹了?”某公回答说:“是啊!”张公子大惊地说:“这不是寻常的鸽子,就是平常所说的佳种‘靼鞑’的。”某公回想了一下说:“味道也没什么特殊的。”张公子听罢,悔恨地回到家里。

到夜里,张公子梦见白衣少年来见他,责备说:“我原以为你能很爱惜鸽子,所以把子孙托付于你。你怎么能把明珠投到黑暗中,致使我的子孙丧身于锅、鼎!今日我就率子孙去了。”说罢,化作鸽子,张公子所豢养的白鸽全都跟着它飞走了。

天明,张公子去看笼中的白鸽子,果然都不见了。心中很悔恨,接着把所养的鸽子,分别赠送给自己的好友,几日内就分光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聂政】

明代的怀庆潞王,荒淫无德。他经常到民间去,发现有美女,总要抢夺到手中。有个王生的妻子,被潞王看上了,便派遣车马径直进了她家。王妻号啕大哭不服从,被强抬着出了门。王生逃了出去,藏身在聂政墓地,希望妻子经过这里,能远远地和她诀别。不多时,妻子到了这里,望见丈夫,便大哭着扑到地上。王生悲痛的心情无法抑制,不觉哭出声来。跟从的人知道了他是王生,就抓住他,要用鞭子抽打他。

忽然坟墓中出来一个男子,手握利剑,气势威猛,厉声说道:“我是聂政!良家女子岂容强占。看在你们身不由己的份上,暂且饶恕你们。给那个昏王捎句话,若再不改恶行,没几天就将割他的脑袋!”众人大惊,弃车而逃,男子也进入坟墓不见了。王生夫妇叩拜了聂政墓回家,仍然害怕潞王再派人来。过了十几天,竟然毫无消息,心情才安定下来。潞王的淫威从此也有所收敛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冷生】

山西平城有个姓冷的书生,小时候很迟钝,到了二十多岁,还没能读通一经。忽然来了个狐,和他住在一起。此后常听见冷生整夜说话,就是兄弟追问他,也不肯泄露。这样过了很多天,他忽然得了精神失常的毛病,每次得到题目作文,就闭门寂坐,过一会儿,便放声大笑。偷偷一看,他手不停地写着,一篇八股文很快就完成了,脱稿后竟然文思精妙。当年他考中了秀才,第二年又成了廪生。每逢考试便大笑,声音响彻考场堂壁,由此“笑生”的名声大噪。幸亏学政当时外出不在场,没有听见。后来遇上某位学政规矩严肃,整日端坐在考场大堂上,忽然听见笑声,愤怒地把他抓来,将要责罚。执事官代为说明他精神失常,学政的怒气才稍微消了一点,虽把他释放了,却除去了他的生员名籍。从此他便装疯沉缅于诗酒。著有《颠草》四卷,超群绝俗可供诵读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狐惩淫】

一书生买了一处新居,经常遭到狐的侵扰。一切衣服器物,多被毁坏,并且经常把尘土撤在汤饼里。一天,有朋友来拜访,恰巧书生有事外出,很晚也没回来。书生的妻子就做了饭菜款待客人。客人吃完以后,她才和丫鬟一起吃剩下的饭菜。

书生平日行为不检点,喜欢在房里偷藏春药。不知什么时候,狐把春药放到了粥里。妇人吃时,闻着有一股麝香味,就问丫鬟,丫鬟说不知。妇人吃完后,觉着欲火中烧,一霎也忍耐不住;自己强行压制,欲望更加强烈。想到家里再也没有别的男人,只有客人留宿,就跑去敲客人的房门。客人问她是谁,妇人就如实告诉了他;客人问她要干什么,妇人不回答。客人告罪说:“我和你丈夫是知己朋友,不敢有这样的禽兽行为。”妇人还舍不得走开。客人就斥骂说:“我朋友的文章道德,都被你丧尽了!”隔着窗户朝她吐唾沫。妇人非常羞愧,这才回到自己房里。于是想道,我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?忽然想起吃饭时碗里的麝香味,莫非是丈夫的春药?她赶忙查看纸包里的春药,果然乱七八糟撒了一桌,瓦盆、酒杯里都是。妇人平时知道喝凉水可以解除,于是喝了下去。一会儿便觉得心里清醒,羞愧得无地自容。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很久,已经更尽,更加担心天亮后难以见人,就解下衣带上了吊。丫鬟发觉后把她救了下来,已经没了气息。到了辰时,才有了微弱的呼吸。客人早已在夜里离去。

书生直到黄昏后才回家,见妻子躺在床上,问她怎么了,她不回答,只是跟含清泪。丫鬟把她上吊的事告诉了他,书生大吃一惊,就苦苦追问原因。妇人把丫鬟遣开,才把实情告诉了丈夫。书生叹息说:“这是对我淫欲无度的报应,怎能责怪你?幸亏遇到了好朋友,要不的话,可怎么做人?”就从此痛改前非,狐患也就绝迹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山市】

奂山的山市是淄川县有名的八景之一,可往往几年都见不到一次。有位名叫孙禹年的公子,同几位朋友在楼上饮酒,忽然看见奂山山头有座孤塔高高耸起,直插青天。在座的人都很惊疑,心想,附近并没有这么个禅院啊;一会儿,又出现了几十座高大的宫殿,碧绿色的琉璃瓦,飞翘的殿檐,人们这才明白是出现了山市。又一会儿,又变幻成一座长达六七里又高又厚的城墙,城墙上有一个个垛子;城中有的似高楼,有的像厅堂,有的像牌坊,历历在目,像有亿万家。

忽然,大风刮起,尘土飞扬,城市依稀可见。接着风定天清,刚才看到的一切全没有了,只有一座高楼直插云霄,每层楼有五个窗户大开着,闪着五点亮光,那是透过窗口看到的蓝天。一层层地指着数,楼越高亮点越小,数到第八层,亮点就如星星一般大了;又往上数,则虚无飘渺看不清楚,没法计算层次了。楼上的人住来奔忙,有倚窗的,有站立的,各不一样。过了一会,楼房慢慢低矮下来,可以看见楼顶了,慢慢地又像平常的楼一样了,又渐渐地像座高房子,猛然间又只像拳头那么大,像豆粒那么小,接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又听说有起早赶路的人,看见山上有商店集市人来人往,和人世间没有两样,所以又叫“鬼市”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江城】

江西临江的高蕃,年少聪慧,仪表秀美。十四岁入了县学,富豪人家争着把女儿许配给他。高蕃挑选妻子很严苛,屡次违背父亲的意旨。他的父亲名叫高仲鸿,六十多岁,只有这一个儿子,非常宠爱他,不忍心违背一点儿子的心意。

当初,东村有个樊翁,在一家店铺中教授儿童启蒙,租赁高蕃家的房屋携家居住。樊翁有个女儿,乳名叫江城,与高蕃同岁,当时都是八九岁,两小无猜,每天一同玩耍。以后樊翁迁走了,过了四五年,两家没有再通过消息。

一天,高丫在小巷中看见一个女郎,艳美绝伦。跟着一个小丫鬟,仅六七岁。高蕃不敢正面对视,只是斜眼偷看女郎。女郎停步凝视着他,好像有话要说。高蕃仔细一看,原来是江城,顿时非常惊喜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你看我,我看你,呆呆地站着。过了会儿才走开,两人都流露出恋恋不舍的样子。高蕃临走时故意把一条红巾掉在地上,小丫鬟拾起来,欢喜地交给少女。女郎把红巾掖入衣袖中,换成自己的手帕,假装对丫鬟说;“高秀才不是外人,不要匿藏他丢失的东西,你快追上还给他!”小丫鬟果然追上交给了高蕃。高蕃得巾大喜,回家请求母亲去求婚。高母说:“江城家无半间屋,到处流浪,怎么能和我家般配呢?”高蕃说:“我自己要娶她,绝对不后悔!”高母决定不下来,和高仲鸿商量,仲鸿执意不同意。

高蕃听说后心里闷闷不乐,吃不下饭。高母忧虑,对高仲鸿说:“樊氏虽然贫穷,也不是那些市侩无赖可比的。我去他家拜访,倘若他女儿般配,也没什么不可。”仲鸿说:“好。”高母便假托到黑帝祠烧香,到樊家探问,见江城明眸秀齿,容貌娟丽,心里非常喜欢,于是拿很多钱和绸缎赠给樊家,把结亲的想法实说了。樊母起初谦让推辞,后来还是接受了婚约。高母回来述说详情,高蕃才开始露出笑容。过了年,选择良辰吉日把江城娶过来,夫妻二人相处很和美。

但是江城善怒,翻脸不认人,又好絮烦,常在耳边吵嚷。高蕃因为爱恋她的原因,都忍住了。高蕃父母听说后,心里不高兴。一次私下里责怪儿子,被江城听到了,大怒,更加痛骂高蕃。高蕃稍微反驳,江城更怒。把高蕃驱赶出屋,关上房门。高蕃在门外冻得索索发抖,也不敢敲门,抱住膝盖呆在屋檐下过夜。江城从此把高蕃视为仇人。起初,高蕃长跪就可以讨饶,逐渐地这一招也不灵了,遭受的痛苦逐渐加深。公婆略微说江城几句,江城那顶撞不服的样子,实在无法形容。公婆愤怒,把她休回娘家。樊翁心里惭愧,央求熟悉的人在高仲鸿面前求情,仲鸿不答应。

过了一年多,高蕃外出遇到岳父。岳父邀他到家中,不住地表示歉意。让女儿妆扮好出来见丈夫,夫妻相见,内心不觉酸楚。樊翁就买了酒款待女婿,非常殷勤地劝酒。到了傍晚,又恳切地让高蕃住下过夜。整理另一张床,让夫妻二人共寝。天要亮时,高蕃告辞回家,不敢把实情告诉母亲,掩饰得非常严密。从此每隔三五天,高蕃就在岳父家住一夜,父母一直不知道。

樊翁一天亲自去拜访高仲鸿,仲鸿起初不肯见面,后来迫不得已,只得出来相见。樊翁跪着上前,请求让女儿回来,仲鸿不肯,借口儿子不愿意。樊翁说:“女婿昨晚住在我家,没有听说有什么不满意的话。”仲鸿惊问:“何时在你那里住宿?”樊翁把详情告诉了他。仲鸿羞惭地说:“我确实不知道。既然他爱江城,我本人何必仇视江城呢?”樊翁离开后,仲鸿叫过儿子,痛骂不绝。高蕃只是低着头不答话。说话间,樊父已把江城送来。仲鸿说:“我不能为子女承担过错,不如各立门户,就麻烦你主持签订分家的契约。”樊翁劝阻,仲鸿不听。于是让高蕃夫妇在另一院居住,派一侍女服侍他们。过了一个多月,相安无事,高蕃的父母私下暗自快慰。可是不久,江城又渐渐放肆起来,高蕃脸上时常有手指抓破的痕迹。父母明明知道,也强忍着不过问。

一天,高蕃实在忍受不了毒打,奔到父亲的住所躲避,惊惶得好像被扑打的鸟雀一样。父母正要询问,江城已操着木棒追赶进来,竟然在公婆身旁抓住丈夫痛打。公婆大喊住手,可江城一点不顾,直打了几十下,才悻悻地离去。高父驱赶儿子说:“我是为了避开喧闹,才和你分开过。你既然喜欢这样,又为什么逃到我这儿呢?”高蕃被驱逐出来,徘徊在外,没地方可去。高母怕他受挫寻死,让他独自居住,供给他食物;又把樊翁召来,让他调教女儿。樊翁走进房中,万般劝说开导,江城始终不听,反而用恶言恶语挖苦父亲。樊翁拂袖而去,发誓跟女儿一刀两断。不久,樊翁因愤恨而生病,和老妻相继死去。江城怨恨父母,也不回娘家去吊丧,只是每天隔着墙壁谩骂,故意让公婆听见,高仲鸿都置之不理。

高蕃独自居住,虽然好像离开了汤火的煎熬,只是觉得有点凄凉孤独。便偷偷用金钱买通媒婆李氏,托她找了个妓女收在书房中,来往都乘夜晚。时间久了,江城微微听到风声,到书房中谩骂。高蕃极力表白,指天发誓,江城才回去。从此江城每天伺机寻找高蕃的把柄。有一次李氏从书房中出来,恰好和江城相遇。江城急忙喊叫她,李氏神色慌张,江城更加怀疑,对李氏说:“据实说出你的所作所为,或许可以免罪!如果还隐瞒真情,我把你的毛发揪光!”李氏战战兢兢地说:“半月来,只有妓院李云娘来过两次。刚才公子说,曾在玉笥山遇见陶家媳妇,爱慕她的两只小脚,嘱咐我把她招来。她虽然不是贞洁女人,也未必就愿来过夜,能否成功不敢肯定。”江城因她说出实情,姑且饶恕。李氏要走,江城不许。等到太阳西落,江城喝斥她说:“你先去吹灭他的蜡烛,就说陶家媳妇来了。”李氏只得照江城说的那样办。江城跟着急忙走进房中。高蕃喜坏了,挽着江城的的手臂拉她坐下,述说了自己怎样如饥似渴。江城默不作声。高蕃在暗中摸到她的脚,说:“山上一见您的仙容,忘不了的就是这双脚。”江城始终不语。高蕃说:“昔日的夙愿,今天才得以实现,为什么见面却不相认呢?”自己举灯就近一照,原来是江城!高蕃大惊失色,吓得把蜡烛掉在地上,跪在地上浑身哆嗉,好像刀子已经搁在脖子上。江城捏着耳朵把高蕃提回去。用针把两条大腿都扎遍了,才让他躺在下铺休息,自己醒过来就大骂一顿。高蕃从此害怕妻子犹如虎狼,即使江城偶尔给他好脸色,高蕃在枕席之上也不能正常行事。江城就打他的嘴巴,把他喝斥走,更加厌弃他没有男人样。高蕃每天虽身在芝兰芳香之室,却犹如监狱里的犯人,仰事狱吏之尊严。

江城有两个姐姐,都嫁给了秀才。大姐心地平和善良,寡言少语,和江城相处得不融洽。二姐嫁给了一个姓葛的,她为人狡诈善辩,搔首弄姿,虽长得不如江城,但凶悍妒忌却不相上下。两姊妹相逢没有其它的话,只是以在家中如何施威而自鸣得意,因此两人关系最好。高蕃拜访亲戚朋友,江城总是嗔怒;只有到葛家,知道了也不禁止。一天,高蕃在葛家饮酒,已经喝醉了,葛氏嘲弄说:“您为什么这样害怕内人?”高蕃笑着说:“天下事有很多难以理解,我之所以害怕内人,是因为内人美貌;还有那种内人不及我内人美貌,但却比我更惧怕内人的,不是更加令人疑惑不解吗?”葛氏非常羞惭,不能回答。丫鬟听到这话,告诉了二姊。二姊大怒,立刻操杖迫出来。高蕃见她气势汹汹,来不及提鞋想要逃走,擀面杖挥起,已打在了腰脊部,打了三杖,高蕃三次倒在地上,再也爬不起来。又一杖误打在头上,血流如注。二姊离去,高蕃才蹒跚着回家。江城见了惊问怎么回事。起初高蕃因为触犯了二姊,不敢实说,江城再三追问,才说出详情。江城用丝帛包住高蕃的头,愤然说:“人家的男人,何劳她痛打呢!”换上短袖衫,怀藏木棒,带着丫鬟迳直赶去。到了葛家,二姊笑脸相迎。江城一语不发,一棒打去,二姊倒在地上,撕裂了裤子,痛苦不堪,牙齿被打落了,嘴唇豁开了,屎尿都流了出来。江城回去后,二姊羞愤,派丈夫赶到高家算帐。高蕃急忙赶出来,极力好言劝慰。葛某小声说:“我这次来是身不由己。悍妇不仁不义,幸而借妹妹的手惩罚了她,我们两人何必产生矛盾呢?”江城已经听到,急忙出来,指着葛某骂道:“龌龊贼!妻子吃了亏你反而私下和外人交好,这样的男人,怎不该打死呢?”大声喊人,寻找擀面杖。葛某大窘,夺门窜出。高蕃从此再也没有一处可以来往的人家了。

同学王子雅经过这里,高蕃殷勤地挽留喝酒。饮酒间,谈些闺阁的事情,互相戏谑打逗,言语颇为猥亵。江城恰好来瞅客人,把全部的话都偷听去了,暗中把巴豆投在汤中端上去。不长时问,王子雅上吐下泻不可忍受,只存奄奄气息。江城派丫鬟问王子雅:“还敢无礼吗?”王子雅这才醒悟患病的来由,呻吟着请求饶恕。这时绿豆汤早已准备好了,喝下去,吐泻就止住了。从此,相识朋友互相暂诫,不敢再到高家喝酒。

王子雅有座酒馆,酒馆里有很多红悔,王设宴款待同辈朋友。高蕃假托要到文社去。告诉江城后就去了。太阳西落,酒意正浓时,王子雅说:“恰好有个南昌名妓,流落在此地,可以招来共饮。”众人都非常高兴,只有高蕃离席,极力肯辞。众人拉住他说:“闺阁中耳目虽长,也不会听见看见这里。”于是共同发誓不走漏风声,高蕃这才重新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妓女果然来了,年纪约十七八岁,戴的玉佩叮当作响,如云的发鬟梳得高高的。问她的姓名,她说:“姓谢,小字芳兰。”说话吐气,非常高雅,举座若狂。而芳兰尤其对高蕃有意,屡次以眉目传情,被众人发觉了,故意拉两人并肩坐在一起。芳兰暗自抓住高蕃的手,用手指在高蕃手掌上写了个“宿”字。高蕃此时,要去不忍心,要留又不敢,心如乱麻,不可言喻。两人低着头说悄悄话,高蕃醉态更加放纵,床上的“胭脂虎”也都忘在脑后了。再喝一会儿,夜已经很深了,酒馆中客人更加稀少,只有远座上一个美少年,对烛独饮,有个小僮拿着餐巾侍奉在旁边。众人私下议沦少年气质高雅。不久,少年饮完走出酒馆。小僮返回来,对高蕃说:“主人等待着有句话要对你说。”众人都茫然不解,只有高蕃颜色惨变,来不及和众人告别,便匆匆而去。原来那个少年便是江城,小僮是她的丫鬟。高蕃跟随着回到家,伏着受鞭打。从此江城禁锢得更加严密,丧喜事都不让他去参加。文宗来讲学,高蕃因为误讲而被降为青衣。一天,高蕃和侍女说话,江城怀疑二人私通,把酒坛罩在侍女头上痛打。又把高蕃和丫鬟都绑庄,用绣剪剪下两人腹部的肉皮,再交换着补上,解开绳子后令他们自已包扎。过了一个多月,补的地方竟然弥合了。江城常常光着脚把饼踩在尘土巾,喝斥高蕃拿起来吃下去。像这样的折磨,种种不一。

高母因为想念儿子,偶尔到他的房子去,见儿子骨瘦如柴,回家痛哭欲绝。夜晚梦见一老叟告诉她说:“不用忧烦,这是前世的因果报应。江城原是静业和尚所养的长生鼠,公子前世是学子,偶尔游览那座寺庙,误把长生鼠打死了。现在得的恶报,人力不可挽回。你每天早起,虔诚诵读心经观音咒一百遍,一定会有效。”高母醒世来把此事讲给高仲鸿听,两人心里感到怪异,于是夫妻照着办了。虔诚诵念了两个多月,江城仍和从前那样蛮横,变得更加狂纵,听到门外有锣鼓声,梳妆未完就握着头发跑了出去,假痴不呆地远远观看。上千人指着看她,她却很坦然,不以为怪。公婆都为此感到耻辱,却管不住她。

忽然有个老僧在门外宣讲佛法因果,观看的人围得如一堵墙。老僧吹动鼓上的皮发出牛叫声。江城奔过去,见人多没有缝隙,就让婢女搬出座位,她爬上去站着看。众人的眼光都向她看去,她如同没有感觉。过了一会儿,老僧论说佛事将完时,索取一盂清水,拿着面对江城宣祷道:“莫要嗔,莫要嗔!前世也非假,今世也非真。咄!鼠子缩头去,勿使猫儿寻。”宣讲完,吸一口水喷射到江城脸上,粉脸湿漉漉的,一直流到襟袖上。众人大惊,认为江城会暴怒。江城却一声不吭,擦擦脸自己回去了。老僧也离开了。江城进室呆坐,茫然若失,一整天也不吃不喝,打扫床铺迳自睡下。半夜江城忽然把高蕃唤醒,高蕃以为她要解溲,捧进尿盆。江城不接,暗自拉住高蕃手臂,拉进被中。高蕃明白,但却浑身抖动,好像捧的是圣旨。江城感慨地说:“害得您这样,我怎么配作人呢!”于是用手抚摸着高蕃的身体,每摸到刀杖疤痕处,就嘤嘤啜泣,用指甲掐自己,恨不得立即去死。高蕃见此情形,心里很不忍,耐心地反复劝慰安抚。江城说:“我觉得那老僧必是菩萨化身,清水一牺,好像换了我的肺腑。现在回想起我从前的所作所为,都如同隔世一般。我从前莫非不是人吗?有丈夫而不能同欢,有公婆而不能侍奉,这到底是什么心思!咱们明天可以搬回家去,仍和父母同居,以便于早晚请安。”絮絮叨叨说了一夜,如同叙说十年离别之情。第二天天未亮,江城就起来,整好衣服,理好家具,丫鬟带着箱簏,江城亲自抱着被褥,催促高蕃前去父母处叩门。高母出来,见此情景惊讶地询问,高蕃把意思告诉了她。高母还在迟疑不决,江城已和丫鬟走进来。高母随后进屋。江城伏在地上流泪哀求,只求免死。高母觉察她是出自真心实意,也流泪说:“孩儿何以一下子变成这样了?”高蕃对母亲详细叙说夜里的情形,高母才醒悟从前的梦灵验了。大喜,唤奴仆为他们打扫从前的房子。

江城从此看着公婆的脸色,顺着长辈的意志行事,胜过孝子。每当遇见生人,就腼腆得像新娘子。有人开玩笑叙说往事,她马上就涨红了脸。江城又勤俭,又善于积累,三年中,公婆不过问家事,但已积蓄起万贯家财。高蕃这年乡试大捷,考中举人。江城常对高蕃说:“当日见过芳兰一面,现在还是想着她。”高蕃因为不受虐待,心愿已满足,非分想法不敢再有,只是点头而已。正巧高蕃赶到京城会考,几个月才返回。进屋,见芳兰正和江城下棋。高蕃惊奇地询问这事,才知道江城用几百两银子赎买芳兰脱离妓院了。这件事情浙中王子雅说得非常详细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孙生】

孙生,娶了仕宦人家的女子辛氏为妻,辛氏初入门,穿着裆裤,裤子上有很多带子,浑身上下束缚得很紧,拒绝和孙生同床,还在床头上常常放着锥、簪之类的东西用来自卫。孙生屡次被刺伤,只好在另一张床上自宿。过了一个多月,仍不敢和妻子共寝。两人即使是白天相逢,妻子也从没给以好言笑脸。

孙生有个同学知道这事后,私下对他说:“你夫人能喝酒吗?”孙生答道:“喝得很少。”这人和孙生开玩笑说:“我有替你们调停的方法,方法绝妙并且可行。”孙生问:“什么方法?”那人说:“把迷魂药放在酒中,骗她喝下去,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。”孙生笑了,但暗自佩服这个方法很好。于是向医生询问,亲自用酒煮乌头,把煮好的酒放在桌上。到了晚上,孙生斟上另一种酒,独自喝了几杯睡下了。像这样过了三晚上,妻子始终不喝那药酒。一天夜里,孙生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时,看到妻子还孤寂地坐着,孙生故意发出鼾声。妻子于是下床,取过酒来在炉子上煨热,孙生暗自欢喜。过了一会儿,妻子喝干了一杯,又斟上再喝;大约喝了半杯左右,把剩下的酒仍倒进壶中,收拾床铺睡下了,过了很长时间没有出声,但灯明煌煌的还没有熄灭。孙生怀疑她还醒着,故意大喊:“锡灯台烧化了!”妻子不答应,再喊仍然不应声。孙生光着身子过去一看,妻子已醉睡如泥。孙生揭开被子轻轻躺进去,层层割断她身上的束结。妻子终于觉察到了,只是不能动,也不能说话,任凭他轻薄而去。妻子醒过来后,心里感到怨恨,便上吊自杀了。孙生梦中听到吼喘声,起身奔去查看,见妻子的舌头已伸出大约两寸左右了。孙生大惊,割断绳索,把她扶到床上,过了一个时辰,她才苏醒过来。孙生从此非常厌恶妻子,夫妻避道而行,相遇就各自低下头。过了四五年,两人没说一句话。妻子有时在家中正和别人嘻笑着,一见丈夫来了,脸色立变,严肃得像蒙上了一层霜。孙生曾寄宿在书斋中,整年不回家;即使强迫他回家,也只是面对墙壁消磨时光,默然就枕罢了。孙生的父母对此非常忧虑。

一天,有一个老尼来到孙生家,见了孙妻,倍加赞誉。孙母没有说话,只是长叹。老尼询问缘故,孙母就把详情说了。老尼说:“这是很容易办的事情。”孙母高兴地说:“倘若能使媳妇回心转意,我不在乎花费多少报酬。”老尼偷看室内无人,低声说:“买一副春宫图,三天后为你镇服她。”老尼离去后,孙母就买好东西等着。过了三天,老尼果然来了,嘱咐说:“此事必须非常保密,不要让他夫妻二人知道。”于是剪下图中人物像,又拿三枚针,一撮艾草,一并用白纸包好。纸包外面绘上几幅像蚯蚓形状的图画,让孙生的父母把妇人骗了出去,偷拿到她的枕头,撕开线缝,把那些东西放进去。然后仍缝好,放回原处,老尼这才离开。到了晚上,孙母强让儿子回家睡觉,并派一老妇去偷听。将过二更时,听到孙妻呼唤孙生小名,孙生不答。过了一会儿,孙妻再唤,孙生厌烦,没有好声气。天亮后,孙母走进儿子的房间,见夫妻二人脸面相背,以为老尼的计策足骗人的。她把儿子叫到无人处,婉转地劝说他。但孙生一听到妻子的名字便大怒,咬牙切齿。孙母怒骂儿子,孙生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第二天,老尼又来了,孙母告诉他事情无效,老尼大加怀疑。老妇人于是叙说偷听到的情形。老尼笑着说:“以前你只说是妻子憎恨丈夫,所以单镇服她。现在妻子的心已转变,而男方还没有。请再用先先前使用的方法镇服双方,一定有效。”孙母听从,拿过儿子的枕头像上回那样收拾好,又叫儿子回家睡觉。过了一更,好像听到两张床上有转侧声,两人不时咳嗽,都像睡不着的样子。时间久了,听到两人在一张床上说话,但隐隐约约听不清楚。天将亮,还听到吃吃的嘻笑声,不绝于耳。老妇人把事情告知孙母,孙母大喜。老尼来后,赠给她丰厚的谢礼。孙生和妻子由此琴瑟和好,生下一男一女,夫妻十余年中再没有发生过口角。周围的人私下询问其中的原因,孙生笑着说:“先前看到妻子的身影就发怒,以后听到妻子的声音就喜欢,我自己也不能解释这是什么心情。”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八大王】

甘肃临洮冯生,原是富贵人家的后代,后来家事衰败。有一个以捉鳖为业的人,欠他的债务偿还不起,打到鳖就献给他抵债。一天,献给他一只个头很大的鳖,额顶上有白点。冯生以为鳖的形状不同一般,就把它放了。后来,他从女婿家回来,走到恒河的岸边,天色已经黄昏,见到一个喝醉酒的人,跟着二三个僮仆,跌跌绊绊地走来。很远见到冯生,就问:“什么人?”冯生漫不经心地说:“走路的人。”喝醉酒的人生气地说:“难道没有姓名?胡说是走路的人!”冯生因赶路的心很急切,把他的问话放在一边不回答,迳直走过去。喝醉酒的人更生气,捉住冯生的衣袖不让他走,一股酒臭气熏人。冯生更不耐烦,然而用力拉也解脱不了,就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好像说梦话似地说:“我是南部过去的县令,你要干什么?”冯生说:“世界上有这样的县令,沾污了世界!幸亏是旧县令,假若是新县令,还不杀光了走路的人吗?”喝醉酒的人很愤怒,样子要动武。冯生口气很大地说:“我冯某并不是受人打的!”喝醉酒的人听到,变愤怒为高兴,踉踉跄跄地下拜说:“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,冒犯了切勿怪罪!”从地下起来,呼唤随从的人,先回去准备酒菜。冯生推辞,他不同意,握着冯生的手,走了好几里路,来到一个小村落。走进院里,见房廊屋舍都很华丽,好似贵人之家。醉人酒稍醒,冯生才询问他的姓名。他说:“我说了你可切勿惊怪,我是洮水上的八大王。刚才在西山青童那里饮酒,不觉喝醉了,对你有不恭之处,实在感到惭愧而又害怕。”冯生听了,知道它是妖怪,因为他的话语殷勤实在,就不害怕了。

一会儿,就设了丰盛的宴席,与冯生亲热地喝起酒来。八大王饮酒最豪放,一连干了好几杯。冯生恐怕它再喝醉了,来打扰自已,就假装已经喝醉,要求睡下。八大王明白他的意思,笑着说:“先生是不是怕我发狂啊?请您不要惧怕。凡是喝醉酒的人行为不端,并说自己隔一夜就不再记得,那是欺人的。饮酒的人无德,故意犯错误的十个中就有九个。我虽然不足以与你同辈相处,但还未敢以无赖的行为来对待您,为什么这样拒绝我呢?”冯生就又坐下,态度郑重地劝谏说:“既然自已知道,为什么不改正自己的行为?”八大王说:“老夫为县令时,沉醉于饮酒,比今天尤甚。自从触怒了天帝,被贬谪回归到岛屿上,就尽力改正以前的行为,十多年了。现在我已经是快进棺材的人,潦倒不能飞黄腾达,所以旧毛病又犯了。我自已也说不清楚,现在特意听您的指教。”倾心谈话间,远处的钟声已经响了。八大王起身捉住冯生的手臂说:“我们相聚时间不长了,我藏有一件东西,聊以报答您的厚德。这东西不可以长久佩戴,满足自己心愿后,就当归还我。”从口中吐出一个小人,仅仅有一寸高。八大王以指甲掐冯生的手臂,疼痛得如同皮肤裂开。八大王急忙把小人按捺在上边,放开手,小人已经进入皮里,指甲的痕迹还在,而臂上慢慢地突起,好似一块疙瘩的形状。冯生惊奇地问他,他笑而不答,只说:“先生可以走了。”把冯生送出来,八大王自已返了回去。回头看,村庄田舍全都不见,唯有一只巨大的鳖,蠢笨地爬进水中。惊讶了很长时间,自己想,所得到的必定是“鳖宝”。

自这以后,他的眼特别明亮,凡是藏有珍珠宝贝的地方,即使在很深的地下,都可见到;即使平日所不认识的东西,也可随口说出它的名字。在他睡觉的房间中,掘出埋藏在地下的数百串钱,他的生活用度已很充足。后来,有出卖一所旧宅子的,冯生看到它里面藏有无数成串的钱,就用很多的钱购买来。从此与王公大臣同等富裕。家中奇珍异宝应有尽有。他还得到一面镜子,背面有突起的凤纽环儿和水云湘妃的图,它的光亮能照一里多,胡须和眉毛都可数清楚。美丽的女人一照,影子就可留在里面,磨也磨不掉。假若改换妆梳重照,或者再更换一位美人,前面所照的影儿就消失掉。当时,肃王府的三公主生长得绝世的美丽,冯生久已仰慕她的名字。正巧遇到三公主去游崆峒山,他就事先到山中藏下来,等待三公主下车时,就用镜子照了她。回来后,把镜子放置在书案上,细细察看。见到美人在镜中,用手拈巾微笑,嘴好像要说话,眼波也像在流动,冯生高兴地藏起来。

一年多后,这件事让他妻子泄露出去,传到肃王府。肃王大怒,把冯生捉起来,把镜子追去,拟将冯生斩首。冯生贿赂宦官,请他们告诉肃王:“大王如果能赦免,天下的最值钱的宝贝不难弄到。若不然,只有死,而对王也没有什么益处。”肃王想抄他的家,把他迁到别的地方去。三公主说:“他已经偷看到我的容貌,即使死十次也解脱不了这种玷污,还不如嫁给他。”肃王不允许。三公主生气,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吃东西。肃王的妃子很忧愁,尽力说服肃王。肃王就释放了冯生,命宦官把这个意思向冯生说明。冯生推辞说:“糟糠之妻不下堂,我宁愿死掉,也不能从命。肃王如果准我自赎,即使倾家荡产也可以。”肃王愤怒,又把冯生逮捕起来。王妃把冯生的妻子召进宫中,想把她用毒药毒死,见到她,冯妻把一个珊瑚镜台赠送给王妃,说话言语也很温和动人。王妃喜欢她,让她参见三公主。公主也喜欢她,两人订为姊妹,让人转告冯生。冯生告诉妻子说:“王侯的女儿,不可以用先来后到论定嫡与庶。”妻子不听,回到家里置备聘礼,送进王府。去送礼品的有千人,珍宝玉石之类,王家也不知道它的名字。肃王大喜,释放冯生回家,把三公主嫁给他。三公主仍然携带着镜子归去。

冯生一天晚上独自睡下,梦见八大王高大的身躯走进来,说:“所赠送的东西,应当还给我了。佩戴久了,耗费人的心血,折损人的寿命。”冯生答应了,留下八大王一起宴饮。八大王告辞说:“自从聆听你的教诲,酒已经戒了三年。”就以口啃冯生的手臂,冯生痛得很厉害。醒来一看手臂,肿块已经消失了。自此以后,冯生仍然和平常人一样。


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六【戏缢】

淄川县有个人,一向轻佻无赖。一次,他偶然在村外游玩,见一个少妇骑着马走过来,他便跟同伴说:“我能让她一笑!”同伴们不信。双方约定打赌,谁输了请客喝酒。

无赖突然跑到少妇马前,连声嚷叫着说:“我要死!我要死!”说着,从墙头上把一根高梁秸横抽出一尺多,解下腰带挂在上面,伸进脖项,作出上吊的样子。少妇走过他身边,果然被逗笑了。夫家也都笑起来。少妇过去了,无赖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大家更加大笑起来。走近一看,只见他舌头伸了出来,眼睛紧闭着,已经真的吊死了!

在高梁秸上能吊死人,这事不也太奇怪了吗?这件事可以作为那些轻薄人的警戒了。

本站提供信息存贮空间服务,部分内容由用户上传,如有侵权,请提供简单说明,将于7日内删除。
本站全部网页及原创图片已做版权登记,可联系本站购买商业服务,未经书面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复制、传播、发表。
上一篇: 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五
下一篇:聊斋志异白话文——卷七
相关专辑:聊斋经典抒情
相关阅读